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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按住赵德安的寸口。
脉象浮起来了,浮在血管,不在肾。蓝色药片扩张了下焦脉络,血流量大了,摸上去有一层暖意。但这是药力扩出来的假象。尺部的沉细纹丝未动,关部弦硬如昨,肝经的寒毒裹在脉管外壁,一分没少。按到深层,冰碴子还是完整的。
林逸把手从赵德安腕上移开。
"左手。"
赵德安把左手翻过来。腕上的脉比右手细,但今天跳得比昨天有劲。尺部被按住,底下有一股极细的暖流,是蓝色药片扩出来的。血行加快,尺部的寒象被暂时盖住了:脉象被药力垫了一层。垫层底下的寒,纹丝未动。
林逸把两只手的脉都搭完,从案上拿起炭笔。笔画很短。
气色回升,为药力扩管所致。脉浮取较昨有力,沉取仍细。肝经寒毒未减,需七日方剂排之。
赵德安盯着那行字。"半粒药能管多久?"
"药只能扩张你的血管,一粒药管一天的症状。排掉肝经的寒毒得吃七天的方子。"
"七天。"赵德安把这个数嚼了一遍。"七天之后呢?"
"开第二粒。搭脉。寒毒要是排干净了,你就不需要第三粒了。"
赵德安盯着那张炭笔写的纸。
"你他娘的野郎中。"他顿了顿。"以前的大夫,没人敢在老子面前提'肾阳虚'三个字。"
"你以前砸碗。"
"现在不砸了。"
"所以我说了。"
没人接话。赵德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七天就七天。"赵德安把手从诊桌上收回去。"老子等了这些年。不差这几天。"
苏婉把五两银子从药柜上拿下来。昨天赵德安给的,银锭底下压着她早上刚写的一张药材清单。她掂了一下。
"买碗的三钱已经扣了。五个新碗,碗铺掌柜说下午送过来。"她从抽屉里数出一排铜钱。铜钱在桌面上排成两列,碰在一起叮当响。
"剩下的配车前子。三钱。"
她抬起头看赵德安。
"碗我挑。你不要参与。"
赵德安下颌绷了一下。
苏婉低头继续摆铜钱。铜板的排列在桌面上散开,中间那枚被大拇指推到最中间。
赵德安站起来。"走吧。"
林逸抬头。"去哪?"
"县衙偏厅。"赵德安已经走到门口。"给你看样东西。"
苏婉把扫帚重新捡起来。扫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赵大人。"
赵德安回过头。
那只豁口碗还留在诊桌上。水剩了半碗,竹叶沉在碗底。
"这只碗。七天之后喝完排毒药,你要是又犯老毛病,"苏婉用扫帚柄指了指药柜,"当归来之不易。再崩一回碎瓷进去,我不挑了。"
赵德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老子不砸碗了。"
碎瓷斋昨晚停业,老主顾正式流失。
三个人穿过东街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早点摊陆续摆出来,卖包子的王婶正往蒸笼里摆第三层,蒸笼底下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抬头看见赵德安,手里的蒸笼差点脱手。
"赵。赵大人?"
蒸笼歪了一下。白气喷了她一脸。
赵德安没理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两个。肉的。"
整条街的动静都停了。
王婶手里的夹子抖了好几下才夹起包子。面皮破了,油从裂口渗出来,滴在荷叶上滋滋响。她把荷叶包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颤。赵德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一个卖菜的小孩把手里的萝卜掉进了水沟里。
萝卜在水面上转了半圈,被水流卷走了。小孩没去捡,他张着嘴,眼睛粘在赵德安身上。旁边一个挑担子卖豆腐的老头把扁担撂在青石板上,豆浆从桶沿溅出来。他没擦,他盯着赵德安嚼包子的腮帮子。
全街鸦雀无声。只有赵德安嚼包子的声音。
林逸走在赵德安旁边,没看赵德安,看的是满街人的脸。每张脸上的表情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是怕,一半是不认识。
他低声说了一句。"赵大人。你在街上吃过饭吗。"
赵德安咽下第二口包子。"没。"
"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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