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南通,朔风凛冽,寒彻骨髓。
腊月的北风最是蛮横,卷起地面细碎雪沫,横穿整座常乐镇,如无数淬了冰的短箭,狠狠撞击在老旧民居开裂的木格窗棂之上,发出持续刺耳的沙沙异响。寒意无孔不入,撕碎沉沉暮色,层层叠叠笼罩街巷、荒芜院落与空旷郊野,将整片江海大地尽数冰封。此地隶属南通府,滨江临海,冬日从无北方那般干爽凛冽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浸骨的湿寒——寒气穿透粗布衣衫、浸透皮肉表层,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黏在骨缝里久久不散,远比寻常严寒更磨人心性,底层百姓每逢冬日,皆是度日如年。
镇子西侧一间简陋破败的土坯屋内,十三岁的张謇孤身蜷缩在土墙阴暗的死角之处,以此躲避穿堂狂风。墙面经年受潮风化,表层斑驳脱落,坑洼的墙体缝隙里塞满冷风,墙角蔓延大片青黑色霉斑,潮湿腥臭的气味混杂着寒气,弥漫整间小屋。头顶一盏老旧黄铜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灯火忽明忽暗,灯芯燃烧不充分,袅袅黑烟盘旋升腾,日积月累,在低矮发黑的房梁上积下厚厚一层炭灰,稍有风吹便簌簌掉落。冰冷的青石板桌面泛着死寂的哑光,石板深埋地底,终年不见暖阳,封存的寒气源源不断向外弥散,顺着少年裸露的指尖缓缓攀爬,冻得他指尖僵硬、手臂发麻,连抬手落笔都要耗费数分力气。
少年纤细的指节早已被连日严寒冻得通红发肿,指腹与虎口处生出密密麻麻的冻疮,表皮紧绷发亮,稍一发力便又痒又痛,稍有摩擦便会破皮流脓。可他依旧死死攥住一支笔头磨损秃钝、笔杆被往届学子摩挲得包浆发亮的旧狼毫,指尖收紧,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一笔一划,在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的毛边纸上反复临摹《论语》名句——学而时习之。横竖撇捺,顿挫转折,每一个笔画都沉稳规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潦草。旁人练字,是蒙学课业、修身消遣;但于此刻困于清贫、身负全家期盼的张謇而言,寒夜之下的每一次落笔、每一次收锋,都是在与贫寒的家境、严酷的寒冬、渺茫难测的命运,默默较劲,分毫不肯退让。
桌案一隅,静静摆放着父亲张彭年傍晚送来的粗陶茶壶。陶壶壁厚拙笨重,是家中唯一一件完整的待客器具,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壶内原本盛满母亲亲手熬煮的老姜红糖茶,热气腾腾,本意是让他驱散寒夜刺骨凉气。只是夜深已久,寒夜气温骤降,热茶早已彻底凉透,壶嘴处凝结一串剔透圆润的冰珠,冰珠承重不住时便缓缓滑落,顺着粗糙的陶壁蜿蜒而下,在冰冷的石板桌面上晕开一道细长深色水痕,蜿蜒曲折、无迹可寻,恰似他此刻崎岖坎坷、布满荆棘,且看不到尽头的求学前路。
穿堂寒风时不时从腐朽窗纸的裂缝、木门松动的缝隙之中钻涌而入,卷起桌角几张单薄的课业草稿。张謇心头骤然一紧,连指尖冻疮的刺痛都无暇顾及,连忙抬手稳稳按住翻飞的纸页。于镇上富足学子而言,几张废弃草稿纸、一滴墨汁不值一提,随手便可丢弃;但于寒门出身的张家、于张謇而言,每一张来之不易的毛边纸,都是父母缩减口粮、省吃俭用换来的珍宝;每一滴松烟墨,都凝结着一家人的血汗期盼。这些笔墨纸张,早已不止是学习工具,更是承载着全家老小翻身改命、脱离底层泥潭的全部希冀,容不得半分浪费。
死寂寒凉的冬夜之内,世间万物仿佛都被凛冽严寒彻底冻结,世间再无多余声响。唯有两样动静亘古不变,相辅相成:窗外呼啸不止、嘶吼盘旋的北风,以及屋内笔尖摩挲纸页的细碎沙沙声。两声交织缠绕,在寂静深夜里无限放大,低声诉说着寒门少年的孤勇、隐忍、不甘与藏于心底的滚烫执念。
彼时的大清王朝,早已彻底褪去康乾盛世的荣光余晖,内里朝堂腐朽空虚,吏治崩坏,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外有西方列强环伺虎视眈眈,野心勃勃。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击碎天朝上国的虚妄美梦,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叩开华夏国门,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层层叠加,巨额战争赔款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朝堂内部洋务运动艰难推行,新旧两派朝臣相互博弈、攻讦不断,传统经学与西洋新思潮激烈碰撞,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举国皆陷迷茫。时代的洪流浩浩荡荡,无人能够独善其身,而这份动荡不安的时代底色,也尽数折射在底层万千学子的求学路上,为张謇本就崎岖艰难的逐梦征途,平添数不清的未知、磨难与枷锁。
张謇的正式蒙学启蒙,始于七岁那年。
彼时张家家境尚算宽裕,未至日后入不敷出的窘迫境地。父亲张彭年为人勤恳坚韧,头脑活络,除却家中赖以生存的务农、编制竹器两项营生之外,还兼顾垦荒拓田、短途贩盐,日夜奔波劳碌,寒暑不辍,只为给妻儿老小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出身底层、终生困于田垄之间的张彭年,半生见惯流民饥寒、富人跋扈、庸人碌碌无为,比任何人都通透一个道理:乱世之中,农耕渔猎、小手小艺只能勉强苟活,终究要看天时、受时局裹挟;唯有送子弟读书应试、博取科举功名,才能真正挣脱阶层枷锁,避开乱世流民的悲惨宿命,庇佑家族世代安稳。
为给幼子张謇谋求最优的启蒙条件,免去孩童奔波之苦,张彭年不惜压缩全家开支,耗费重金,特意腾出家中采光最好、空间最宽敞、地势最高的西厢房,翻新墙面、修补窗棂、平整地面,添置十余张简易梨木书案,又以不菲束脩,礼聘请镇上最负盛名的隐士儒生宋效祁,专职教导张謇以及镇上二十余名家境尚可的孩童。这般待遇,在整个常乐镇的寒门子弟之中,已是顶配。
修葺一新的西厢房书房之内,数张雕花梨木书案整齐分列两侧,孩童们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各色粗布衣衫,正襟危坐,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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