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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沉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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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常乐镇的少年(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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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江南梅雨,素来无常,这一年来得尤早且汹汹。入夏方才旬余,连绵霪雨便裹挟江海独有的湿闷潮气,浸透整座海门直隶厅。烟雨锁大江,薄雾笼阡陌,冷雨昼夜不绝,一遍遍濯洗着常乐镇错落的青瓦白墙,给这座临江小镇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墨底色。
    此地坐落于长江北岸入海口,一面承接万里长江奔涌而下的浩荡洪流,一面收纳东海潮汐往复的万顷碧波。得天独厚的水土滋养一方生民,却也让乡民世代受制于潮汛、狂风与海水倒灌之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濒海临江的环境淬炼出当地人务实坚韧的品性,镇上百姓多以农耕、渔猎、竹编为业,终生困于田垄风浪之间,勤恳度日,浮沉由天。
    绵长雨丝将纵横全镇的青石板浸润得油润发亮,石缝间滋生的青苔,在烟雨里晕出深浅错落的碧色。户户檐下悬着小巧铜铃,海风穿巷而过,叮咚铃音错落交织,伴着雨落檐瓦的沙沙声响,成了梅雨季独有的静谧白噪音。院内梧桐阔叶承住漫天雨珠,水珠顺着沟壑分明的叶脉缓缓滚落,坠于泥地,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便消融在温润的泥土之中。
    镇子南侧一隅,一座朴素农家小院隐于烟雨深处。院落不算宽敞,院墙以黄土拌合碎青砖夯筑而成,院中一株老梧桐亭亭如盖,树下错落摆放着竹箩、锄镰等农具,简简单单的景致,是常乐镇最具代表性的寻常庄户人家。
    堂屋门槛上,中年汉子张彭年佝偻脊背,埋头编制竹篮。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损卷边,裸露的手掌粗糙皲裂,掌心指腹布满经年劳作积淀的厚茧;指尖横亘数道新鲜裂口,那是被锋利竹篾割伤的痕迹,血丝混杂细碎竹屑,触目可见。
    张彭年土生土长,世代扎根常乐镇以农为本,每逢农闲,便以竹编补贴家用。不同于周遭安于现状、只求温饱的乡民,他性子耿直内敛,心思深沉,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挣脱世代务农的宿命,让后代走出这片被江海桎梏的方寸之地,换一种活法。
    竹篾在他指间娴熟穿插,可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连重复千百遍的熟稔动作,都平添几分焦躁。连日阴雨,湿寒之气侵入筋骨,周身酸痛难耐;但比起肉身疾苦,压在心头的一桩心事,才真正让他日夜辗转,寝食难安。
    “孩子他爹,发什么怔呢?当心被竹篾再扎伤手。”
    温婉的女声自厨房悠悠传来。妻子金氏手端粗陶木盘缓步而出,盘中盛放刚洗净的青菜与春笋,菜叶露珠澄澈,皆是后院自留地栽种的时令鲜蔬。
    金氏放下菜盘,在素色围裙上擦净双手,挨着门槛静静坐下。她眉眼温婉,素净端庄,常年操持内外、操劳家事,早早催生出鬓间几缕银丝,双手也布满针线与农活留下的薄茧。偌大宅院经她打理,井井有条,家用收支亦规划得分毫有序,是邻里人人称羡的贤内助。
    张彭年搁下手中竹篾,抬眼望向院外烟雨朦胧的田野,怅然长叹:“你看隔壁李家,前些日子刚送幼子入镇上蒙学。咱们庄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靠江海,旱涝听命于天,祸福受制于世,终究只能活在社会最底层。我这辈子已然定局,认命便是,但我绝不能让孩子们重蹈我的覆辙。”
    他抬起粗粝的手掌,轻轻拍在膝头,语气沉凝而坚定:“再苦再难,我也要送謇儿读书。识字知礼,格物明理,考取功名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寒门子弟跳出农门唯一的路,让他往后不必如我辈一般,终生被天地豪强裹挟,无力自主。”
    金氏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我何尝不懂你的心思,何尝不愿謇儿能求学上进?可家中四口人要养活,日常吃穿用度本就拮据。如今天下不宁,长江以南太平军势大,战火绵延,粮价一日数涨。书塾束脩、笔墨典籍,样样都需真金白银,这笔开销,以咱们眼下的家境,实在难以支撑。”
    彼时咸丰三年,四海动荡,神州早已无太平可言。洪秀全率太平军席卷江南半壁,攻克江宁并定都天京,与清廷分庭抗礼。战火波及之处,流民四起,赋税苛猛,物价疯涨。即便远在江海一隅的海门小镇,也难逃乱世余波。寻常农户能勉强糊口已是万幸,想要额外挤出银两供孩童读书,于多数人而言,近乎天方夜谭。
    “银两的事,你不必多虑。”张彭年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执拗,“往后白日我深耕田地,入夜熬夜编制竹器;空余时间便去江边码头,帮船家装卸货物、扛运行囊。哪怕流汗流血,我也会凑齐所有束脩。后院那片闲置坡地,我已然翻整妥当,你多种些蔬菜黄豆,富余的收成便挑去市集售卖。只要咱们两口子同心同德、省吃俭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没有供不起的读书人。”
    谈及幼子,他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漾起独属于父亲的骄傲:“你还记得去年冬日?镇上王举人途经咱们小院,恰巧撞见謇儿在院中诵诗。那位见多识广的前辈,直言咱们家孩子天资卓绝、心性沉静,是天生的读书苗子。这般天赋若是被清贫埋没,我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夫妻俩语声轻柔,混杂在风雨铃音之中,本以为无人知晓。殊不知里屋靠窗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正伏在窗沿,将二人的一字一句,尽数收纳心底。
    彼时张謇年仅三岁,眉目清俊,肤色白净,一双瞳仁澄澈黑白分明,透着远超同龄稚童的沉稳与慧黠。谁也未曾料到,这个烟雨时节静静聆听父母心声的孩童,未来会搅动近代华夏实业格局,名垂青史。
    小小的张謇静静贴着微凉木窗,目光落向院中父亲佝偻劳作的背影。他年纪尚幼,尚不明白乱世朝堂、功名家国的深层奥义,却能真切看见父亲布满裂口的手掌、日复一日劳作的疲惫,看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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