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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沉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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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求学之苦,砺少年筋骨(第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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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得笔直,神态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学子案前的砚台内,新研磨的松烟墨汁乌黑油亮,醇厚淡雅的墨香萦绕全屋,冲淡了屋内木料与潮气混杂的异味。执教的宋效祁先生年过五旬,鬓角染上霜白,头戴素色绒面瓜皮小帽,鼻梁架一副彼时极为珍稀的玳瑁边框老花眼镜,颔下留着稀疏灰白的长须,身形清瘦,气质儒雅沉稳,自带读书人独有的风骨。他手持一把厚实硬木戒尺,尺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皆是历年惩戒顽劣学子所留,他缓步穿梭在书案之间,时不时轻敲桌面、敲打学子案角,纠正众人歪斜的坐姿与怪异的诵读腔调,治学严谨,一丝不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清朗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整齐划一,澄澈响彻整座厢房,穿透窗棂,飘荡在静谧的街巷之中。启蒙典籍浅显直白,无需深究奥义,镇上绝大多数孩童只需死记硬背、熟读成诵,便能应付先生课业。同窗之中不乏天资聪颖的孩童,背诵经文的速度甚至远超张謇,可所有学子都只停留在机械背诵的浅层层面,从不愿耗费心力深究字义、辨析经义哲理。唯有张謇,从一开始就跳出死记硬背的桎梏,遇字必析、遇句必解、遇理必思,凡事务求通透。
    邻里乡党、私塾同窗皆赞张謇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神童,日后必定蟾宫折桂。唯有张謇自己与父母心知肚明:世间从无天生神童,所谓远超常人的天赋与悟性,不过是他主动舍弃孩童本该拥有的嬉戏时光,用旁人玩乐休憩、酣睡发呆的闲暇时间,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厚积薄发。白日里他谨遵宋先生教诲,潜心研习课业,熟读经书、勤练书法;待到暮色四合,一众同窗结束课业四散归家,上山捕雀、下河摸鱼、嬉戏打闹,或是早早躺卧休憩之时,属于张謇的深夜苦读,才刚刚拉开序幕。
    每至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常乐镇家家户户灯火尽数熄灭,街巷漆黑一片,唯有犬吠零星响起。唯独张家西厢房的油灯,总会准时亮起一点微弱火光,刺破沉沉黑夜。少年独自端坐冰冷的书案前,借着摇曳昏暗的灯火,在老旧泛黄的宣纸上逐字临摹生字、逐句注解经文、逐段复盘当日课业。日复一日的提笔落笔、研墨习字,让他尚且稚嫩的稚嫩指腹早早磨出层层坚硬厚茧,虎口位置常年泛红发硬,偶尔被粗糙的毛笔杆磨破表层皮肉,结痂之后反复破损、层层叠加,成了少年求学路上最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印记。
    那个年代,太平天国运动虽已落幕,江南大范围战火渐渐平息,硝烟散去,但战争遗留的创伤,数十年时光都难以彻底抹平。遍野荒芜废弃的农田、流离失所沿街乞讨的流民、苛重繁杂层层加码的赋税、破碎破败的民居城池,时时刻刻提醒着底层百姓,乱世生存何其艰难。对于无权无势、无财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而言,僵化的科举功名,便是乱世之中唯一的避风港,也是跨越阶层、摆脱贫困、庇佑家人的唯一捷径。彼时江南千千万万如张謇一般的少年,皆背负整个家族的殷切期盼,一头扎进晦涩枯燥的四书五经之中,在独木桥一般的茫茫科场里苦苦挣扎,赌上自己的一生。
    蒙学的岁月枯燥且漫长,日复一日重复诵经、习字、释义、默写,单调的课业消磨了无数少年最初的热忱与初心,不少学子渐渐懈怠、敷衍度日。课间十余刻钟的休憩时间,是孩童们一天之中最放松、最珍视的时刻。其余同窗纷纷随手放下笔墨,三三两两聚在向阳的窗前,观赏院内麻雀啄食散落的谷粒,或是折下柔韧树枝,在松软湿润的泥地上勾画小人、比拼拳脚玩乐,尽享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唯独张謇,永远是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从不会参与任何嬉闹游戏,也从不羡慕同窗的闲散自在。闲暇之余,他只会轻轻抚平卷边泛黄、褶皱杂乱的书页,修长微凉的指尖逐字逐句摩挲泛黄的字迹,低声喃喃复述先生当日讲授的知识点,复盘经义难点,查漏补缺;或是独自静坐窗边,闭目沉思,结合日常乡野见闻、百姓民生百态,揣摩圣贤文字背后蕴含的处世大道与治世哲理。
    四季轮回,寒暑往复,春去秋来,岁岁年年。这份异于同龄孩童的极致自律与隐忍,贯穿了张謇完整的蒙学生涯,也悄然淬炼出他沉稳内敛、吃苦耐劳、绝不轻言放弃的坚韧心性。
    隆冬腊月,南通气温断崖式骤降,风雪交加,寒雾锁城。凛冽寒风肆无忌惮地从窗缝涌入密闭的书房,席卷全屋,冻得一众孩童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学子们再也无心专注听讲课业,纷纷跺脚搓手、哈气取暖,私下窃窃私语,心思早已飞出书房,只盼着先生早日散学,归家围炉取暖。唯有张謇,神色自始至终未变,心静如水。他将冻得青紫发红、布满冻疮的双手揣进怀中,反复揉搓取暖,待僵硬的指尖恢复些许知觉,便立刻重新执笔,俯首潜心研读《孟子》,两耳不闻窗外嘈杂。
    严寒笼罩之下,少年鼻尖冻得通红,双耳红肿发烫,口鼻呼出的白色热气升腾而起,落在冰冷光滑的书页之上,转瞬凝结成细密剔透的水珠。周遭孩童嬉笑打闹、抱怨天寒、期盼散学,嘈杂声响环绕耳畔,他却充耳不闻,一双眼眸澄澈坚定,目光死死锁定圣贤经文,心神纯粹至极,不为外界任何外物所扰。宋效祁先生多次暗中观察,每每见此情景,皆是暗自点头,认定此子心性远超常人,日后必成大器。
    盛夏三伏,暑气蒸腾,烈日高悬,聒噪的蝉鸣从清晨持续至深夜,此起彼伏,燥热之气裹挟漫天蚊虫,折磨得人心烦意乱、浮躁难耐。午后日头最盛、阳气最旺之时,困倦之感席卷所有学子,无人能够抵御。同窗们纷纷趁着先生转身踱步的间隙,偷偷将书本垫在脸面之下,趴在温热的书案上闭目小憩,昏昏欲睡,敷衍度日。为抵御酷暑、驱散困倦,张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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