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四,凌晨四点零七分。
像有人在裴念耳畔轻轻掀动了一页书,气流拂过眼睫,人就醒了。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片熟悉的乳白色,吸顶灯的边缘积着一层细灰,在黎明前的幽暗中模糊成浅色的云。
裴念轻轻掀开被子起身,抓过椅背上的针织开衫。十月初的凌晨已经有了寒意。她没有开灯,走到客厅。披着开衫,在沙发上蜷腿坐下,抱膝望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冠生得奇怪,朝南的一半枝叶略显繁茂,墨绿与焦黄层叠如帐;朝北的一半疏朗许多,枝桠伶仃地支着,露出大块灰暗的天空。再过一个时辰,街口的肠粉店就会亮起第一盏灯,出现磨米浆的石磨声。
裴念闭上眼睛,让刚才的梦境重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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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老式公园。青砖铺地,矮旧亭台,园子中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深秋,叶子金黄,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树下有一张木质长椅,扶手绿漆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一个老人坐在长椅边上,身着灰色棉麻唐装,盘扣整齐,领口露出一圈洗得发白的秋衣边。他手里握着一本书,深蓝色封皮,未曾翻开。他望着远处,目光浑浊,有一种被岁月淘洗后的温和。
裴念在梦里走过去,踩着落叶,发出沙沙声。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这是惯常保持的、既亲近又尊重的间隙。
“您在等人?”她问。
老人转过头。他的眼白有些泛黄,瞳孔边缘微微模糊,像被虫蛀过的纸片——那是阿尔茨海默病带来的视觉衰退。可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像冬天的暖阳,像慈祥的长辈。
“等一个能走进来的人。”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攒着力气。
“走进来?”裴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走进哪里?”
老人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手指关节肿大,变形,是常年握笔和岁月风湿共同雕刻的结果。
“这里。”
裴念一愣。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漾开:“你不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坐下后,问我‘在等谁’的人。”
“之前的人呢?”
“来去匆匆。”老人低下头,摩挲着那本未翻开的书,像在安抚一只老猫,“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慌慌张张,转眼就不见了。”
“您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老人摇头,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侧过脸,那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清亮。他一字一顿:“我记得,我有一个梦,一直没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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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从梦的余韵中醒来。
或者说,她坠入了更深一层的现实。客厅沉在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因为她认出了那个老人。
陈正清,七十三岁,退休三甲医院临床心理科主任,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上个月,他的大女儿陈慧,带他来过裴念的咨询室三次。裴念认识陈慧几年了,手上的朱砂链就是陈姐送的。第三次结束时,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紧紧不放。像大人牵着小孩过斑马线。
“裴医生,”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种穿透力不像出自一个记忆正在流失的老人,“我好像认识你。”
裴念当时以为这是病症带来的记忆混淆。她温和地回应说:“是啊,陈先生,我们已经见过三次面了。”
陈老先生摇摇头,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像要确认她是血肉之躯。“不是在诊室。是在梦里。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
裴念把这句话记在工作日志里,标了一个问号,未再多想。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常有生动的幻觉与梦境混淆,教科书上有解释。但现在,她不得不开始多想。
因为今天这个梦,不是她“梦见”了陈老先生,而是她“进入”了陈老先生的梦。这种差别很微妙,却极其致命。就像你在自己的房间,推开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别人的客厅,而主人正坐在沙发上等你。
这已不是第一次。
两周前,她梦见一个年轻女人在一间四面皆白的房间里不停地擦窗户。玻璃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她还在擦,抹布所到之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裴念在梦里问:“为什么一直擦?”女人不回头:“还有污渍没擦掉。”第二天,来访者小周来了。他患有中度强迫症,主诉是反复洗手、检查门窗。坐下后第一句话:“裴医生,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擦窗户,擦了一整夜,手都擦破了。”
裴念当时以为是深度共情下的投射。咨询师长期接触来访者的创伤,大脑在睡眠中模拟对方的场景,这在心理学上并非完全没有先例,虽然学术界大多将其归为“巧合”或“选择性记忆偏差”。
但接下来一周,她又做了两个类似的梦——一个男人蹲在楼顶,看着一只橘猫从边缘坠落,猫在空中翻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一个女人坐在镜子前,一颗接一颗地掉牙,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这两个梦,随后分别出现在两位来访者的叙述中,细节完全吻合。
裴念开始记录。
她在工作日志的最后加了几页纸。手写,不用电子文档,怕云端同步后被人看见。一个心理咨询师,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自己最不科学的能力——她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值得研究。
标题写着“梦境记录”,字迹略潦草。上面已有三个条目:
> 九月二十三日,周晓芸,擦窗,强迫症。
> 九月二十八日,吴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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