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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锈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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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望道居(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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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了,“日本现在是有钱。但你们记住——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陆川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这是借来的繁荣。地价为什么涨?因为银行在放水。银行的钱哪来的?是政府印的。政府为什么印?因为美国人逼着日元升值,日本的产品卖不出去了,政府只好印钱刺激内需。印出来的钱全流进了股市和地产。所有人都在投机——买一块地,三个月翻一倍。这种钱,能长久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老陈问。
    “在工地,一天一万八。”阿龙说。
    “一万八。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资。你们觉得多吗?多。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值这个钱——是因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工地缺人,赌场缺人,码头缺人。等泡沫破了,你们还值不值这个钱?到那一天,有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条街上?”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死?”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死。”老陈看着他,“泡沫破裂的时候,最先死的是最底层的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韩国人、菲律宾人。因为你们没有身份、没有存款、没有保障。工地不招了,你们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要么被砍死,要么死在街头。这条路,我看了四十年,每一批来的中国人,最后总有几个走不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条。
    “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在日本活着,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当贼,一种是当树。当贼的,捞一票就走,赚快钱,干快活,死得也快。当树的,把根扎在这片土里,风吹雨打都不走,慢慢长,慢慢活。树和贼的活法,是不一样的。”
    “那您呢?”海生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海生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陈——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人是不是同类。
    “我是树。”老陈说,“但我是被栽在这里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昭和二十一年,我们九个同乡到了东京之后,打算攒钱回国。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日本和中国没有邦交,回不去。等中日建交的时候,是一九七二年——我们在日本已经待了二十九年。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回了说什么?‘我在日本挖了两年煤,开了二十年面馆,现在回来养老’?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死了。坟都给我们立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一棵被栽在异乡的树。根扎得很深,但这片土不是我选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来的。你们还有选择。想清楚自己是什么。是贼,捞够了就走,别回头看。是树,就别想着投机取巧,老老实实扎下去。但不管是哪一种——活着。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灶台边,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坛子。陶坛子,封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撕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是中国白酒的烈。
    “这坛酒,是我昭和三十年开这个馆子的时候酿的。三十年没开封。”他从碗柜里拿出十五个小瓷杯,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今天,我请你们喝。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你们是这几年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群。工地上搬水泥,赌场里守规矩,六叠榻榻米上挤十四个人,过年还能唱渔歌。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见过太多中国人——有偷的、有抢的、有卖毒的、有把自己女人卖了还赌债的。你们让我想起我们那批人——昭和二十年在雪地里往东京走的那九个人。都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他把每个杯子都倒满,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喝了这杯酒,以后望道居就是你们的食堂。没饭吃的时候,来。过年的时候,来。想家的时候,来。门不锁。”
    陆川端起杯子。十四只手同时举起瓷杯,杯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白酒入喉,辛辣刺鼻,像一条火龙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阿虎被呛得直咳嗽,阿龙给他拍背。钟亦鸣喝了一口,脸就红了。海生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咬牙咽了下去,没有咳出声。阿绣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咽一口就轻轻皱一下眉。
    “老陈。”陆川放下酒杯。
    “嗯?”
    “你说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但树要扎根,得有土。中国人在这片土上,算什么东西?”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酒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找不到停留的地方,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袖子擦掉,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算人。”他说,“但在日本人眼里,你们不是日本人。在日本极道眼里,你们是外来物种——可以用,也可以杀。在警察眼里,你们是黑户,是麻烦,是档案袋里一堆没有照片的文件。在泡沫经济眼里——你们是工具。日本经济好,你们有活干;经济不好,你们是第一批被扔掉的。所以我才说,你们得先活下来。活着,才能谈别的。”
    “那怎么活?”
    “你已经在做了。”老陈看着陆川,“你在赌场守的半个场子,是关爷给你的第一块土。不是最好的土,但有土就能扎根。关爷这个人——我知道他怎么起来的。昭和二十一年,他在黑市上跟韩国人抢地盘,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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