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干净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腹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那不是握菜刀的茧,那是握铁锹、镐头、矿石的茧。右手中指少了一截——从第二关节以上全没了,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掉。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十四个大瓷碗,每个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面条很粗,筋道,汤底是乳白色的骨汤,上面铺着两片厚切叉烧、半个溏心蛋、一撮葱花和几片笋干。他把碗一碗一碗地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滴汤都没有洒。放到阿绣面前的时候,他多停了一瞬,扫了一眼阿绣手指上的针茧,又看了看他领口那排比机器还整齐的针脚。然后他回厨房,端了一小碟卤牛腱放在阿绣手边,什么都没说。
“吃。”老陈在陆川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吃了这碗面,你们就是在日本扎下根的人了。”
陆川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升腾起来,把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在大连港,底舱里的稻草混着海水的腥味,阿龙分给他的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想起在冷冻车里冻得发抖的时候,阿绣抱着那个帆布包袱,手指冻得发白还在缝裤裆上那道开线的口子。想起工地上的冷饭团和梅子干。想起六叠公寓里的第一顿早饭——便利店的便当,凉的,他吃了一半留给还在睡觉的海生。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很烫,很筋道,骨汤的鲜味在舌根上炸开。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口都咽干净。十四个人埋头吃面,没有人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此起彼伏。阿虎吃得最快,三口扒完面,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袖子擦嘴,大声说:“这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阿龙用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说:“你妈又没做过面,咱家吃米。”阿虎揉着脑门说:“所以我妈做的面不好吃,不对——我妈没做过面——反正这面好吃。”角落里有人闷笑。
老陈看着他们,点了一根烟。
“你们来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现在日本到处是钱。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东京的地价涨得快比纽约还贵了,银座那边一块方寸之地,能换富士山脚下整片林子的钱。”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影,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瓷烟灰缸里。
“但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阵水花。水花拍在望道居的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陈没有在吃完面之后讲自己的故事。他先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的碗柜前面。碗柜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雪地里,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木棚。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那种眼神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老陈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这张照片,”他说,“是昭和二十一年拍的。一九四六年。北海道,美呗煤矿。”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十四双眼睛都看着那张照片。
“那年我十七岁。旁边这几个,是我同村的。我们都是山东潍坊人。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在山东抓劳工,把我们村十八个年轻人全抓了。用火车运到青岛,再用船运到门司港。一路上死了两个——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船上是十二月,零下十几度,我们穿着单衣挤在船舱里,天亮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人不动了,一摸,已经硬了。”
阿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阿龙默默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一边。
“到了日本,被送到北海道挖煤。美呗煤矿。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雪大到能把人埋了。我们住在木板搭的棚子里,四面漏风,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每天下井十二个小时,蹲在坑道里用铁镐刨煤。坑道矮得只能跪着,膝盖磨烂了,化脓了,第二天还得继续跪下去。吃的是一天两个拳头大的窝头,喝的是井下水——那水是煤渣泡过的,喝到肚子里像喝砂纸。”
他把右手举起来,让大家看那根缺了一截的中指。
“这是塌方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当时没有医生,矿上的日本人说——手指断了就断了,又不是腿。一个同乡用缝衣服的针和线给我缝了伤口。没有麻药。我咬着一条毛巾,把毛巾咬穿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昭和二十年,日本投降。矿上的日本人都跑了。我们从北海道徒步往南走,想去东京。为什么去东京?因为听说东京有中国人——有战前来的留学生、有被抓来的劳工、有随军家属。我们觉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一百天。没有吃的,就啃树皮、挖野菜、捡美军的垃圾堆。同村十八个人,走到东京的时候还剩九个。”
桌子周围一片沉默。连阿虎都屏住了呼吸。
“到了东京才发现——同胞也活不下去。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流浪汉。我们几个人在池袋搭了个棚子住,靠在黑市上帮人搬货为生。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面馆。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这馆子开了三十年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新旧叠着,最上面的还冒着青烟。
“你们来的时候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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