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练了二十八遍,一直在纠结衔接处的技巧——手腕怎么转、腰怎么送、呼吸怎么配合——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不在衔接处,而在第一招本身。
如果第一招就倾尽全力,回气的时候就是空的,第二招自然软了。
但如果第一招留三分余力,回气和起势就能共用那三分余力,像是一条河的分支,上游的水还没流尽,下游就已经接上了。
顾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连破的关键不在衔接,在第一招的节制。
如果第一招用十成力,回气的时候就空了,第二招必然衰竭。
但如果第一招只用七成力,保留三成余韵,回气和起势就能在同一瞬间完成——第一招的尾巴就是第二招的开头。
他举起剑,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第一招的穿透用了七成力。
收势的时候,他没有把余力散尽,而是保留了一丝,顺着那一丝余韵,直接启动了第二招的起势——
“铮!铮!“
两声尖啸几乎连在一起。
第一道气痕从剑尖射出,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三尺长的痕迹;第二道气痕紧随其后,在前一道痕迹的末端叠加,将痕迹延长到了五尺。
两招连破。
顾渊收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叠加的气痕。
这是他第一次成功。
他转过头,看向陈牧。
陈牧依然站在院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赞赏,不是惊讶,只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顾渊问。
“打铁。“陈牧说。
“什么?“
“我爹是铁匠。“陈牧的声音依然低沉而简短。
“打铁的时候,第一锤太用力,第二锤就软了。要留力。“
顾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打几年铁?“
“十年。“
“几岁开始?“
“六岁。“
顾渊沉默了。
六岁打铁,打了十年。
这意味着陈牧从记事起就在铁匠铺里抡锤子,一锤接一锤,一天又一天,和他在后院挥剑的节奏,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你会使剑?“顾渊问。
“不会。“
“想学?“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和顾渊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留下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
“我跟你练。“
四个字。
很轻,很沉,像是三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顾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牧的眼睛,在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野心,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而是一种更朴素、更底层的东西。
是执着。
和他一样的执着。
“好。“顾渊说。
就这一个字。
没有欢迎词,没有鼓励的话,没有长篇大论的交代。
就像当初朱八斗给他留了两个馒头,就像当初剑尘留下那句简短的教诲——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牧点了点头。
他从院门走进来,走到演武场边缘,将那个大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柄剑。
不是铁剑。
是一柄木剑。
剑身很粗糙,像是用一块普通的木头削出来的,没有任何打磨,边缘还带着毛刺。
剑柄缠着一圈布条,已经磨得发黑。
“你的剑?“顾渊问。
“我做的。“陈牧说。
他举起木剑,在空中挥了一下。
动作很生涩,很笨拙,全靠自己摸索,没有任何章法。
但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顾渊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点了点头。
“从起剑开始。“他说。
“嗯。“
顾渊走到陈牧身边,举起铁剑,做了一个起剑的动作。
陈牧跟着模仿。
一遍,两遍,三遍……
朱八斗端着食盒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雪后的后院里,两个少年并排站着,一个手持铁剑,一个手持木剑,动作整齐划一地挥着剑。
他们的姿势都很僵硬,都很丑陋,都没有灵气波动。
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专注,执拗,沉默而倔强。
朱八斗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
“有意思。“他说。
“一个拿铁剑的废物,教一个拿木剑的凡体。这画面传出去,整个苍穹剑宗都能笑掉大牙。“
顾渊没有停。
陈牧也没有停。
两个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挥着剑。
朱八斗摇了摇头,把食盒放在石头上。
“先吃饭。“他说。
“吃完了再练。“
顾渊收剑,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是两个大肉包子和一碗热汤。
他拿起一个包子,递给陈牧。
陈牧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包子,又看了看顾渊。
“吃。“顾渊说。
陈牧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他的吃相很急,像是饿了很久,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浪费任何一粒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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