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考棚烟火,四座皆惊
随即,那点细微的弧度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睁开眼,靠坐着,脊背抵住冰凉的板壁。
号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交上去的卷子被差役收走,此刻这方小小的、三面是木板的天地,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
等待统一离场的时辰,漫长得有些无聊。
陆怀瑾的目光在逼仄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脚边的考篮上。
娘子准备的考篮很结实,里面码得满满当当:笔墨纸砚是正经文具,剩下的空间则被各种食物塞得严严实实。
他俯身,把考篮拖近一些,一样样往外拿。
几块风干得硬邦邦、颜色暗红的肉脯,是云家铺子特制的,耐储存,但口感也实在考验牙口。
一小包黄褐色的蔬菜干,压得瓷实,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
还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是粗盐粒和一些碾得不算太细的胡椒粉——云浅浅塞进来时,特意嘱咐过,说他来自南边,口味怕是不同,这胡椒驱寒,考场阴冷,受用。
手指拂过那几样干巴巴的食材,陆怀瑾抬眼,看向号舍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泥炉。
那是考棚的标配,给考生取暖或热饭用,旁边通常还会放几块小木炭。
他刚才写卷子时太专注,竟没注意到这东西。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他起身,蹲在炉子前。
炉膛是冷的,里面积着些许前次使用的灰烬。
他从考篮侧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又找到备好的几块小炭,引燃。
火苗舔上黑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陶罐也在考篮里,巴掌大小,本是娘子怕他渴,让他装水喝的。
他拿着陶罐出了号舍,走到甬道尽头的木桶旁。
巡考的差役瞥了他一眼,没阻拦——考生取用清水,是允许的。
陆怀瑾舀了小半罐水,返回号舍。
陶罐架在烧热的小炉上。
他开始处理食材。
肉脯太硬,直接煮怕是煮不烂。
他拿起一块,用洗过的手撕。
风干肉质地紧实,顺着纹理撕,却也能裂成细丝。
他撕得很耐心,一丝一缕,堆在一块干净的帕子上。
接着是蔬菜干,掰开,里面是压扁的菜梗和干蘑菇,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水开始响,罐底冒出细密的小泡,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陆怀瑾将撕好的肉丝拨进陶罐。
肉丝遇热,迅速蜷缩,汤色慢慢变得浑浊,一丝带着烟熏和油脂的气味飘了出来。
他又把蔬菜干碎片撒进去。
干瘪的菜梗和蘑菇片在水里舒展,颜色也变得鲜亮了些。
最后,他捏起一小撮粗盐,撒入。
又打开油纸包,对着罐口,小心地倾倒——细碎的胡椒粉末,均匀地、薄薄地落在翻滚的汤水表面。
一股奇异的香气,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了出来。
它不同于考棚里常有的、混合着墨臭、汗酸和廉价炭火的气味,也不同于偶尔有考生偷带进来的、油腻的饼子或干肉的味道。
这股香气更复杂,更富有层次。
肉经年风干后的浓缩咸香,蔬菜脱水后沉淀的草木甘醇,盐的质朴,以及胡椒那带着辛辣刺激感的暖意,被滚水一激,彻底释放出来,在狭小封闭的号舍里迅速膨胀,然后顺着门板下方的缝隙、头顶的气窗,丝丝缕缕地渗透出去。
甬道里,静默的等待时间被拉长,有些考生已经撑不住,或趴在案上假寐,或对着墙壁发呆。
刘考生就是后者。
他盯着自己卷子上被眼泪晕开的一小团墨迹,正觉得人生灰暗,前路无光,一股勾魂摄魄的暖香,忽然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肚子“咕噜噜”一声长鸣,响亮得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香气仿佛有形有质,顺着喉咙滑下去,勾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空虚。
他更委屈了,眼泪啪嗒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孝”字的最后一撇上。
其他号舍里,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推开一条门缝,使劲嗅着空气。
有人从假寐中惊醒,茫然四顾,寻找香味来源。
压抑的考场,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孔提调正背着手在甬道另一头巡视,眉头紧锁,心里还在琢磨裴大人刚才那讳莫如深的反应。
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飘过来,他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个考生带的干粮受热。
可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绝非寻常饭食可比。
他停下脚步,用力抽了抽鼻子,循着味道往回走。
香味的源头,正是七号号舍。
孔提调放轻脚步,走到号舍门前。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见陆怀瑾正蹲在小炉前,一手拿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细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陶罐里的汤水。
罐中食物翻滚,热气蒸腾,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里不断涌出。
陆怀瑾侧脸在炉火微光映照下,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孔提调眼皮跳了跳,伸手“哐”地推开门板。
“陆……陆生!”他声音都变了调,压低,却掩不住惊愕,“你在做什么?!”
陆怀瑾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一点腼腆的尴尬。
他放下木棍,站起身,对着孔提调微微拱手:“回禀大人。”
“学生腹中饥饿,”他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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