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陶罐,语气坦然,“午时早已过了,便用自带的食材,煮点热汤果腹。考场规矩,学生反复看过,似未禁止考生在等候期间,于指定炉灶上热食。”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带了点读书人引经据典的较真劲儿。
孔提调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说这成何体统,想说考场肃静之地岂容烟火喧嚣。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科场条例》,里面确实详尽规定了不许传递、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冒籍顶替……却没哪一条白纸黑字写着“不许考生用自带小炉煮汤”。
陆怀瑾见他语塞,仿佛松了口气,又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查阅条例。学生不敢违规。”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桩交涉,重新蹲下,拿起那根细木棍,在陶罐里又搅了搅。
汤汁浓稠了些,肉丝和菜干沉浮。
他舀起小半勺,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气。
“呼——”
然后送入口中。
他眼睛微微眯起,喉咙滚动,咽下。
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轻哼,从鼻腔里溢出。
脸上露出纯粹的、被食物温暖的愉悦。
“嗯……”他自言自语般低喃,“正好。”
随着他这个品尝的动作,那被加热到巅峰的香气,仿佛得到了最后一次加压,猛地从陶罐口、从他微张的唇齿间,更加猛烈地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号舍,并向着甬道咆哮而去。
孔提调只觉得那股香气迎面扑来,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陆怀瑾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颇为享受的模样,看着那在炉火上“咕嘟”冒着泡的、莫名丰富的陶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训斥?
无据。
赞同?
荒唐。
他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青红交错,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哭笑不得的茫然。
陆生,你……你这是把考场当厨房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复杂情绪地,叹了口气。
甬道远处,主考官临时所在的明远楼内。
裴中则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其他考生的卷子,朱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眉头紧蹙,显然心神不宁。
陆怀瑾那篇工整到冰冷的文章,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思绪里,拔不出,又咽不下。
一股陌生的、浓郁的暖香,乘着穿堂风,悄无声息地钻入窗户缝隙,萦绕在他鼻端。
起初他未在意,以为是错觉。
可那香气顽固地盘旋不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肉香,菜香,还有一种辛辣的、令人精神微微一振的奇异暖意。
这香气,与考场应有的墨卷气、与他心中反复掂量的理学文章、与那个少年冰冷精确的笔迹,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搅动着他胸腔里那口闷气。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干扰。
可越是抗拒,那市井的、鲜活的、带着热腾腾生活气息的炊烟味道,就越发鲜明,与他脑海中那座由文字垒砌的、严丝合缝的冰冷宫殿,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一边是毫无温度可言的完美逻辑。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近乎胡闹的真实烟火。
裴中则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他放下朱笔,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排排号舍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完成了惊世文章的考生,正在煮一锅气味霸道的热汤。
考场肃穆的、被千年礼教浸透的空气,仿佛被这一锅不合时宜的“关东煮”,搅得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孔提调还愣在七号号舍门口。
陆怀瑾已经舀了第二勺,吹着气,小口喝着,额角甚至微微沁出一点汗意,被炉火映得发亮。
远处,传来差役拖长声音的呼喊,隐约是提醒时辰将至,准备收卷离场。
陆怀瑾喝下最后一口汤,将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小心地放在一边。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堵在门口、神情恍惚的孔提调。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享用完美食后的慵懒满足。
“大人,”陆怀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孔提调耳中,“汤,喝完了。”
孔提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醒悟过来,自己点头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又是一变。
陆怀瑾不再看他,弯腰,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考篮。
将擦净的陶罐放回原处,用过的帕子叠好,剩下的食材重新包好,小炉子里的炭火用灰烬仔细掩熄。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日常的、琐碎的、与考场毫不相干的从容。
孔提调看着他收拾,嘴巴张了几次,最终只化为一句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话:“你……你收拾快些。”
陆怀瑾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是。”
他将考篮整理好,放在脚边,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甬道里,差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第二场院试,快要结束了。
陆怀瑾站在小小的号舍中央,等待着。
脸上没了方才喝汤时的放松,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种平淡的、惯常的静默。
孔提调退后两步,背靠在冰冷的甬道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又看看那只尚有余温的小泥炉和旁边空了的陶罐。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明白过这个陆怀瑾。
考棚之外,日头已经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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