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曲熟悉的《清夜吟》。柳如烟的琴声一如既往地沉静悠远,像深山里的清泉流过石壁,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春香楼听她弹琴的时候,她就坐在珠帘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帘外的客人觥筹交错,她仿佛置身事外。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身处风尘之中,心却不在风尘之内。后来她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从不争宠,从不抱怨,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帮余姚姚处理内务。他不常在府里,她就把琴声录在脑子里,等他回来时弹给他听。
琴声停了。窗户被推开,柳如烟探出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种清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同。她问他是不是站了很久,又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有蚊子。何成局说不了,就是路过听见琴声来看看她。柳如烟说那她再弹一曲。何成局说好。
她坐回琴案前,弹了一曲《忆故人》。曲子很短,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弹完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说当家的最近太累了,要多注意身体。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柳如烟关上窗,重新坐回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余音。她想起来她今天白天教何安弹琴时说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听曲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那是真的。那时候何成局每次来春香楼都要在她的珠帘外坐一会儿,有时候点一曲,有时候不点,就是坐着听她弹。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只知道这个男人听琴时从来不喝酒,也不跟旁边的客人聊天,就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她手指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何成局,是来监视客人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路过茶房时,何成局看见灯还亮着。刘惠珍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已经凉了。何成局推门进去,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只是在试新到的凤凰单丛——泡好了没人喝,就多放了一杯。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但滋味还在。他问刘惠珍最近身体怎么样,她低下头说挺好的,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当年在春香楼每天忙到三更天倒头就睡,现在日子安生了,反倒不习惯了。何成局放下茶杯说日子安生还不好吗。刘惠珍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说好,当然好,就是怕这安生不长久,太平军还没打完,洋人又在外面虎视眈眈,怕他哪天出了门就回不来了。
何成局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余姚姚的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茶具时留下的茶渍印痕。他告诉她怕的事不用怕——他答应过她们,这辈子护着她们。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从春香楼出来那天我也怕——怕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去了。那年余三娘把卖身契还给我们,说何二当家要带我们走。我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咬了牙。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何成局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让她别哭了,茶凉了,再泡一壶。刘惠珍破涕为笑,擦了把脸,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修炼阴阳缠绵决。
从茶房出来,何成局在回廊上遇到了苏筱。她刚从秦舒的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誊好的账单,准备明天送到联市总部去归档。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对襟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看起来不像何府的妾室,倒像个干练的女账房。何成局问这么晚还在忙,她晃了晃手里的账单说秦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反正晚上睡不着,帮忙誊一誊。
何成局接过账单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漂亮,跟秦舒的字迹几乎分不出来。苏筱说当年在春香楼被秦姐逼着练字,每天一百个大字,练了四年终于练出来了。何成局把账单还给她,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何成局忽然问她有没有后悔跟着他从春香楼出来——外面的人说知府大人纳了一堆青楼女子做妾,名声不好听。苏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说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春香楼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每天迎来送往,脸上笑心里哭。现在在何府,她是账房的人,有自己的桌子、自己的账本,秦姐信任她,联市的商户尊重她。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尊重过,是何成局给了她这份体面。名声算什么东西。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脸微微发红,低头说了句当家的早点休息,抱着账单快步走了。
何成局回到书房时,灯还亮着。秦舒坐在书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手里握着毛笔,人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
秦舒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账对到一半睡着了。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太累了,明天再对吧。秦舒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账今天了对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她重新坐直身子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说今天彭幼楚跳舞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问怎么知道的。秦舒说她在账房里听见唐玲的琴声了——《采莲曲》,唐玲上个月找她要银子买新琴弦,就是为了练这首曲子。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她们不需要什么贵重东西,不需要金镯子银簪子,一句好听的就行。彭幼楚今晚能高兴一整个月。
何成局没有说话。秦舒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书房的寂静。何成局忽然伸手握住她拨算盘的手,秦舒的手指停住了,算盘声骤然消失,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何成局说这些年他欠她最多——联市的账、何府的账、春香楼的账,全是她一个人撑着。别人只看到他在城头上威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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