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在灯下算账算到半夜。秦舒低着头说她不求别的,他平安回来就行。每次他出城打仗她都在账房里算账,算的不是银子,是时间。从何成局出门那一刻开始算,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过了晚饭还没回来,她就去厨房热一碗汤等他;如果过了子时还没回来,她就去城门口等他。
何成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说以后打仗之前先去账房跟她报到,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去账房报到。秦舒忍不住笑了,眼角有一丝泪光,说知府大人进账房还要报到。何成局说要的,不然怎么叫何府账房总管。
秦舒抽出自己的手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拿起毛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她问当家的今晚还练不练功,何成局说不练了,阴阳二气今晚消停得很。秦舒说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摞公文等着他。何成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秦舒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六月十二,方世宏的儿子方少游正式拜入宝芝林。何成局作为见证人在拜师帖上签了字。方少游是个壮实的少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船上长大的。他跪在黄麒英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又给梁宽和黄飞鸿各磕了一个。梁宽扶他起来说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黄飞鸿站在旁边腰杆笔直,手里的墨黑长剑横在胸前,对方少游说师兄教你第一招——仙人指路。方少游憨厚地挠了挠头说他资质差,师兄多担待。黄飞鸿说我爹说过资质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毅力,你有毅力就行。
方世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哈哈大笑。何成局问他是不是感动了,方世宏说放屁,他是心疼拜师礼——给宝芝林捐了三百两银子加两箱药材。何成局说你一年走私赚的银子少说五万两,三百两跟拔根毛似的。方世宏说毛也不能随便拔,又说这三百两花得值——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经学过武,野路子打出来浑身是伤,少游能在宝芝林学艺比他这个当爹的强。
从宝芝林回来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打坐。气海里的气核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中央,那道暗红色的光幕依然闭合着,但温度越来越高了。他把手掌贴在光幕上,感受着从光幕背后透出来的热度。从前冲击突破时他觉得光幕是一堵墙,需要用全部功力去撞开;后来心境变了,觉得光幕是深夜石板的凉,沉稳而坚定;现在光幕越来越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石壁,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温度。
他想起黄麒英说过的话——宗师之威不在力而在势,宗师一掌打出,四面八方皆为掌影,敌无可避。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但他放不下十六房妻妾、放不下何安和何平、放不下宝芝林那棵桂花树、放不下广州城。今晚在偏厅看彭幼楚跳舞,在茶房陪刘惠珍喝茶,在回廊上听苏筱说心声,在账房里握着秦舒的手——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以为放不下是弱点,但也许放不下恰恰是力量。光幕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光幕这头有他放不下的一切。不需要放下这些才能过去,他要带着这一切一起过去。
光幕震颤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从光幕背后涌出来,沿着他的手掌、手臂、胸口,一直传到丹田最深处。那感觉不是突破,更像光幕本身在回应他——不是拒绝,是接纳。
他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何府后花园的月光洒了一地,林落的桂花苗已经长到三尺高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脉清晰如掌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姚姚披着外衣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把茶递给他。何成局接过茶杯,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余姚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桂花苗长高了。何成局说嗯,三年后就能开花了。余姚姚说那时候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黄飞鸿大概已经突破炼体境了。
何成局揽住她的肩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圃上,和桂花苗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房间时不时传来声音,茶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