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樟木头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八十七章 残梦难安(第3/8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脚重新踩在了自由温热的土地上,我的鼻腔重新闻见了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我的耳畔重新响起了俗世温柔的晚风声响。我活着,自由地活着,安然地活着。
    可我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庆幸,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深入骨髓的疲惫、前路茫茫的茫然、支离破碎的崩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灵魂、抽空心气的空壳,轻飘飘、空荡荡、无依无靠、无枝可依。
    人心大抵都是如此矛盾又脆弱。身处绝境之时,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念想,都只剩下一个字,活。哪怕苟延残喘、哪怕受尽屈辱、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毫无尊严,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熬到天亮,就有无限期盼、无限微光、无限支撑。绝境能让人坚韧,苦难能让人硬撑,极致的压迫能让人死死咬住最后一口气,不肯认输、不肯倒下。
    可一旦真正挣脱绝境、重获自由、脱离苦海,那根紧绷到极致、支撑自己熬过所有苦难的神经,会骤然松弛、瞬间断裂。积压了数十日夜的恐惧、委屈、痛苦、压抑、绝望、愤怒、无助,会在这一刻彻底汹涌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势不可挡,彻底淹没理智、摧毁情绪、击溃身心,将人彻底拖入崩溃的深渊。
    在黑工地的二十七天里,我之所以没有垮、没有疯、没有彻底放弃求生的念想,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绷着一口气。我每天默默观察看守的作息规律、记录工地的漏洞破绽、悄悄积攒体力、隐忍蛰伏等待时机。我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逃跑的路线,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重获自由,无时无刻不在和命运博弈、和死神对抗、和绝望拉锯。哪怕身处地狱,我的心里依旧有目标、有期盼、有执念、有微光。
    可如今,执念落地、期盼成真、绝境消散、苦海脱离,那股支撑我熬过所有苦难的劲彻底泄了,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没有目标、没有期盼、没有博弈、没有挣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无边的空洞、彻底的破碎。我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垮了,从身体到精神,从灵魂到心气,无一幸免。
    屋内依旧没有开灯,昏沉暗沉的暮色,顺着门缝浅浅渗入一点点微弱的光影,勉强照亮狭小破败的空间。昏暗的光影错落交错,将屋内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面、零落的杂物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零碎,也将我靠墙静坐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单薄孤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凄凉。
    我维持着靠墙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不悲不喜、不吵不闹,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拉扯,任由低落的情绪在心底沉沦蔓延。时间在寂静的小屋中悄然流逝,无声无息、无从察觉。不知静坐了多久、沉沦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沉落,浓稠的黑夜彻底笼罩了整座樟木头小镇。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灯光穿透层层楼缝、透过窄窄的门缝,在屋内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晃动的光影,微微摇曳、轻轻晃动,寂寥又落寞,孤单又清冷。远处成片的工厂彻底亮起夜班灯火,密密麻麻的灯光铺满整片工业区,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响彻夜空,经久不息,诉说着这座小镇永不停歇的忙碌与奔波。
    很快,熟悉的工厂夜班铃声准时响起,清脆尖锐的声响穿透层层楼宇、穿透晚风夜色、穿透整片城中村,在寂静的夜空里久久回荡、层层扩散。这道铃声,是我在樟木头打工半年多,最熟悉、最刻板、最精准的作息时钟。
    曾经的我,早已被流水线的生活驯化得麻木刻板。日夜颠倒、作息固定,清晨铃声起而上工,深夜铃声落而休憩,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不曾偏差。那时的生活辛苦、枯燥、疲惫、单调,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机械琐碎的工序,腰酸背痛、手脚发麻、眼睛酸涩,可辛苦却安稳、疲惫却踏实、枯燥却笃定。至少我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有方向,日子平淡寻常,却稳稳落地。
    可如今,这道曾经寻常无比的铃声,落在我耳中,却变成了一道冰冷刺骨的催命符咒,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与恐惧感,瞬间拽着我的精神狠狠下坠,直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恐慌漩涡。
    我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双耳,指腹用力按压耳廓,想要隔绝那道刺耳的声响,想要挡住脑海里翻涌的混乱。脑袋瞬间剧烈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刺痛,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炸裂。无数错乱嘈杂、阴森恐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入脑海,层层叠叠、纠缠不休、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搅拌机高速运转的刺耳轰鸣、黄沙翻滚的呼啸风声、木棍狠狠抽打皮肉的清脆脆响、看守粗俗恶毒的怒骂呵斥、劳工们压抑绝望的低沉**、路人指指点点的细碎嘲讽、同事惊恐躲闪的慌乱动静、我自己崩溃失控的嘶哑哭腔……无数声音交织炸裂、层层堆叠、环绕耳畔,死死缠绕、紧紧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头痛欲裂、心神俱裂、几近窒息、濒临崩溃。
    我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用力到发酸发麻、隐隐作痛,双眼用力紧闭,眼皮紧绷颤抖,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微微抽搐。指尖深深抠进大腿内侧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源源不断传来,我靠着这份清晰的生理痛感,强行拉扯自己的理智,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疯癫。
    可我越是挣扎、越是抗拒、越是想要遗忘,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越是逼真、越是刺骨。我越是想要挣脱,心底的恐惧就越是浓烈、越是深沉、越是无解。
    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的黄沙,锈迹斑斑、冰冷坚硬的铁丝网,阴冷潮湿、破败脏乱的深山工棚,一幕幕清晰浮现;看守们凶狠狰狞、满脸戾气的嘴脸,高高扬起、沾满血汗的木棍,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眼神,一一映入脑海;无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