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樟木头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八十二章 寻痕(第5/8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天生患有先天性肺病,常年咳嗽、气短乏力、体质虚弱,根本不宜从事任何重体力劳作。他家境比我家还要贫寒,为了给他常年治病,家里早已掏空积蓄、负债累累。
    阿贵懂事、心软、善良、要强,他看着父母常年为自己操劳奔波、日夜发愁,看着家里日渐窘迫的光景,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他不甘心一辈子拖累家人、一辈子苟活故里,于是怀揣着攒钱治病、养好身体、减轻家里负担、好好过日子的简单心愿,义无反顾跟着我千里南下,奔赴广东打工求生。
    他纯粹、温柔、心软、善良,哪怕自身难保、身处绝境,依旧会下意识帮扶弱小、体谅他人、善待身边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养家、好好报恩的干净少年,被无尽的重活透支身体,被常年的饥寒磨损生机,肺病日复一日恶化加重,从轻微咳嗽变成日夜咳喘,最后痰中带血、夜夜咳血,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最后被无情抛弃、陨灭荒山。
    除了老川和阿贵,还有太多太多我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记的鲜活面孔。
    五十四岁的江西老木工老刘,手艺精湛、心性沉稳、做事踏实,一辈子靠手艺养家糊口。妻子早年体弱多病无法劳作,家里三个孩子全部在校读书,一家人的生计、所有的开支、所有的希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隐忍通透,从不抱怨生活的苦,只想着多干一点、多挣一点,就能让孩子多读书、让家人少受苦,最后却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深山。
    十九岁的贵州少年小吴,和我初入社会时一般年纪、一般懵懂。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远离家乡、第一次出门打工,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他满心欢喜想着挣点钱补贴家用,帮父母减轻负担,可刚踏入社会,就一头坠入深渊,再也没能回去。
    还有湖北老实敦厚的老李、沉默寡言的河南老王、身强力壮却心性善良的广西阿发,以及更多我叫不出姓名、记不清籍贯的工友。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心愿:勤恳劳作、安稳谋生、养家糊口、平安团圆。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没有贪念欲望、没有野心算计,只是一群想要好好活着、努力谋生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一群最善良、最勤恳、最隐忍的人,最终尽数陨灭在这片荒山野岭,被罪恶吞噬、被黑暗掩埋、被岁月抹去、被人间彻底遗忘。
    逃离工地的这半年时间里,我无数次自我麻痹、自我劝慰、自我催眠。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能从那座人间炼狱里侥幸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极致的侥幸;我能摆脱无尽的压榨与暴力,远离黑暗与死亡,带着阿明在老街安稳度日、平凡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最大的恩赐。
    我拼命想要封存过往、遗忘苦难、切割黑暗,拼命想要抹去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想要从此放下执念、放下愧疚、放下痛苦,踏踏实实过日子,平平淡淡度余生,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繁华喧嚣的市井街口,望着远处沉默肃穆、暗藏罪恶的群山,望着眼前来来往往、满怀希望的打工人,我才彻底幡然醒悟。
    从尸山血海里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来没有资格释怀,更没有资格遗忘。
    那些永远留在黑暗深山里的亡魂,那些被无情抹杀、被刻意抛弃、被无声湮灭的普通人,总得有一个活着的人替他们记得、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控诉、替他们讨要一份迟到的、渺茫的公道。
    他们勤恳一生、吃苦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养家、拼尽全力守护平凡的幸福,最后却被黑心资本无情压榨殆尽、被作恶打手残忍抛弃、被时代洪流彻底遗忘、被岁月风沙彻底抹平所有存在的痕迹。
    世间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忘了他们的苦难,忘了他们的付出,忘了他们的惨死。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他们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见过他们骨子里的善良温柔,见过他们无处诉说的委屈苦难,见过他们无声无息、绝望至极的死亡。
    我是唯一的亲历者、唯一的见证者、唯一活着的人,是唯一还能为他们寻回痕迹、留存姓名、铭记苦难、揭露真相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受苦、白白受累、白白惨死、白白湮灭。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勤恳隐忍、默默付出,最后彻底沦为世间无人知晓的尘埃。我更不能让千里之外、日夜倚门盼归的家人,一辈子空等、一辈子牵挂、一辈子遗憾,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亲人,早已埋骨异乡、含恨长眠、永不归乡。
    心底压抑了半年、沉淀了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束缚、所有麻痹、所有自我劝慰,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无比滚烫。
    寻痕。
    寻他们被罪恶刻意抹去的存在,寻他们被深山深埋掩埋的苦难,寻世间亏欠他们的公道,寻一段被恶人刻意删除、刻意掩盖、刻意抹杀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收回远眺群山的沉敛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乖巧伫立、安静等候的阿明,往日里温和闲散、柔软松弛的语气尽数褪去,声音变得郑重、厚重、沉稳,压着千斤重担般的责任与决绝:“阿明,今天我们不逛街、不捡废品、不看热闹、不找零活,哥不带你赶圩,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明对我有着全然的信任、无条件的依赖。他从不追问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只要是我要带他去的地方,他就全然安心。他用力重重地点头,眼神笃定又乖巧,语气纯粹又坚定:“好,我跟着建军哥,去哪都可以。”
    我握紧他温热柔软的小手,指尖牢牢锁住这份世间仅存的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