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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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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寻痕(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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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与光亮,转身背离喧嚣鼎盛、烟火滚烫的圩市大街,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城郊走去,朝着远山走去,朝着那片埋葬无数亡魂、藏匿无尽罪恶的黑暗之地走去。
    身后的人间烟火,随着脚步的前行一点点被隔绝、被拉远、被淡化。热闹嘈杂的人声、车马不息的轰鸣、食物香甜的气息、市井琐碎的喧闹,层层褪去、渐渐消散,最终被山野独有的寂静彻底取代。
    脚下平整干净、宽阔规整的柏油马路,慢慢变成坑洼颠簸、碎石遍布、泥泞凹凸的乡间土路,路面高低不平,尖锐细小的碎石密密麻麻铺在路面上,硌着鞋底、磨着脚掌,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钝痛。
    道路两侧连片的商铺、民居、摊位、车流人流彻底消失,渐渐换成零星散落的客家自建土坯房。黑瓦土墙、木窗木门、低矮古朴,房前屋后围着村民随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竹篱笆,篱笆圈着一块块规整小巧的菜地,绿油油的空心菜、油麦菜、辣椒、通菜长势旺盛,是本地村民自给自足的方寸天地,满是朴素安宁的乡村气息。
    偶尔有挎着竹编菜篮的本地阿婆、扛着锄头农具准备下地的村民、牵着孩童的妇人路过,操着软糯温柔的客家方言随口闲谈几句,声音轻柔细碎,落在山野清风里,转瞬便被湿气冲淡、消散无形。
    再往前徒步数百米,人工开垦的农田、人居痕迹、生活气息彻底消失殆尽。入目所及,皆是肆意疯长的荒草、交错缠绕的带刺荆棘、连绵起伏的无人荒坡,满目荒芜、满目萧瑟。
    天地间彻底褪去所有人间烟火,我们正式踏入真正的山野边界。
    空气里原本裹挟的市井油烟味、食物甜香、人间浊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山独有的湿冷气息、腐叶常年堆积的沉闷霉味、草木野蛮生长的野性腥气。味道清冷、沉闷、压抑,让人莫名心口发紧、呼吸滞涩。
    秋日温柔的暖风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凛冽刺骨、寒凉浸骨。冷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丝丝缕缕钻进身体,浸透皮肉、渗入骨缝,那股寒凉阴冷,和当年工地无数个寒夜的刺骨冰冷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悸、让人窒息、让人浑身僵硬。
    我们一路徒步前行,不疾不徐、沉默无言,整整走了近一个时辰。从人声鼎沸、烟火滚烫的闹市,走到烟火稀疏、安稳朴素的乡村,再走到荒无人烟、死寂萧瑟的深山。短短数里路程,仿佛横穿了两个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世界。
    一侧是灯火不息、岁岁安稳、人人奔赴的光明人间,一侧是吞噬人命、死寂阴森、无人踏足的黑暗炼狱。咫尺之隔,便是光明与黑暗、温暖与绝望、生机与死亡的巨大鸿沟。
    抬眼远眺,视野尽头,那座囚禁我三年青春、透支我所有生机、吞噬数十条鲜活人命的黑工地,终于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梦魇里重回这片土地,无数次在残缺破碎的回忆里复刻它的模样,早已在心底做好了满目荒芜、破败萧瑟的心理准备。可当我真正亲眼看见此刻的景象,依旧被眼前彻底死寂、诡异荒凉的画面狠狠震住,心底骤然一空,寒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记忆里的这片工地,是整座樟木头最忙碌、最喧嚣、最残酷、最压抑的地方。一年四季、昼夜无休、风雨无阻,永远充斥着无尽的声响与无尽的苦难。高耸的塔吊日夜旋转,不停吊装建材物资;重型卡车往来穿梭,日夜运送砂石土方;数百名劳工佝偻着身躯,埋头无尽劳作,从破晓到深夜,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手持木棍皮带的打手们来回巡查、四处游荡,眼神凶狠、态度暴戾,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打骂。劳工沉重的号子、机器刺耳的轰鸣、打手粗暴的怒骂、伤者压抑的哀嚎、重物落地的巨响,昼夜交织、持续不断,填满整片山谷,让这里永远充斥着紧绷、压抑、暴戾的气息,没有半分安宁。
    它就像一台永不疲惫、永不餍足、永远运转的吃人机器,四季轮转、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吞噬底层劳工的血肉、汗水、力气、青春,一点点榨干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价值、最后一点生机,待彻底无用之后,便无情抛弃、彻底湮灭。
    我曾经固执地以为,只要资本有利可图、只要还有廉价苦力可榨取、只要还有利益可攫取,这座炼狱就会永远运转、永远存在、永远不会停歇,罪恶永远会在这里延续。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整片工地,彻底人去楼空、彻底停工废弃、彻底荒芜死寂。
    高耸挺拔的钢铁塔吊孤零零伫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挺拔坚硬的钢架早已失去往日的光亮与坚硬,通体布满厚重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层层叠叠的锈皮大面积剥落、微微翘起,断裂的钢管歪斜垂落、摇摇欲坠,松散老化的钢缆吊绳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晃动、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冰冷、呜呜咽咽的金属声响,凄凉又诡异,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连片搭建的脚手架大半腐朽垮塌、残破散落,断裂发黑的竹板、锈蚀变形的卡扣、扭曲弯折的钢管散落满地,被齐腰高的野生荒草半掩半埋,破败不堪、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曾经堆积如山、铺满整片场地、源源不断运送而来的水泥、河沙、螺纹钢、砖石、建材物料,早已被尽数清运、一扫而空、彻底消失。偌大平整的作业场地如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地面布满雨水淤积的深坑、干裂破碎的裂缝、废弃的建材碎片、腐烂发黑的木板杂物、锈蚀报废的零件工具。
    短短半年时间,曾经被数百双劳工鞋底日日踩踏、反复夯实、坚硬平整的劳作路面,早已被野蛮生长的野草、藤蔓、灌木彻底侵占、彻底覆盖。草木盘根错节、肆意蔓延、疯狂生长,一点点覆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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