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不敢贪恋这片刻的安稳,立刻侧身回头,对着身后的阿明抬手比出极低的手势。夜色漆黑,借着闪电微弱的白光,他精准看懂我的示意,死死弓着腰,压低整个身形,脚步轻得像落地的落叶,紧紧贴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风雨还在疯狂肆虐,惊雷滚滚碾过天际,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眼皮上生疼,视线被彻底模糊,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我只能凭着连日来刻进心底的记忆,辨认着方向,踩着泥泞的黄泥地,一步一步稳稳往西挪动。
脚下的泥浆越来越厚,被暴雨反复冲刷、浸泡,软得离谱。每一次落脚,脚掌都会深深陷进泥里,冰冷的泥浆灌满鞋底、裹住脚踝,拔脚的时候带着沉重的拖拽感,耗费着本就透支到极致的体力。泥水混杂着地上的碎石、碎渣,死死磨蹭着我早已破损的脚掌,细密的刺痛混着刺骨的冰冷,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我不敢快,更不敢慢。太快容易踩空打滑、闹出动静,太慢则会耽搁时间,生怕风雨停歇、守卫苏醒,错失这唯一的生机。全程弯腰弓背,脊背肌肉死死绷着,酸胀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肩膀上旧的压伤被雨水浸泡、冷风刺激,火辣辣的疼从未停歇。
阿明紧紧跟着我的步伐,全程沉默无声。我能隐约听见他刻意放轻的、急促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形的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冷,是体力透支后的虚浮,是溃烂的双手被雨水浸泡、冲刷,承受着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的双手早已不敢张开,始终死死攥在身侧,指节僵硬紧绷,任由雨水冲刷着溃烂的伤口,硬生生扛着每一秒的折磨。哪怕疼得浑身发抖,哪怕脚步虚浮欲倒,他也牢牢记住我的叮嘱,不吭声、不停顿、不迟疑,死死跟着我的背影,一步不落。
我们穿过成片林立的脚手架,冰冷的钢管被暴雨冲刷得湿滑冰凉,风穿过钢架缝隙,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恶鬼呜咽。杂乱的钢筋、木料、水泥堆散落沿途,我提前侧身避让,每一步都精准避开障碍,同时抬手轻轻挡住身后的阿明,替他挡开突出的钢架、尖锐的碎石,不让他本就残破的身子再添新伤。
整片工地死寂无声,唯有风雨雷鸣轰鸣不止。往日里让人胆寒的打手怒骂、木棍敲打声尽数消失,那些日日欺压我们的凶徒,此刻正躲在温暖干燥的岗棚里,裹着被褥沉沉熟睡,根本无人料到,两个被他们视作牛马、可以肆意拿捏的苦役,正借着漫天风雨,挣脱这座囚笼的枷锁。
很快,我们顺利穿过施工区,抵达工地西侧的边缘。
眼前就是那片锈蚀多年的铁丝网,在漆黑的雨夜里静静矗立,早已没了半分威慑力。我借着一道转瞬即逝的惨白闪电,清晰看清了早已摸清的缺口——三根铁丝彻底断裂弯折,边缘虽有锈迹毛刺,却足够容纳一人侧身穿过,缝隙不大不小,是我无数次暗中观察、默默确认的逃生口。
我立刻停下脚步,侧身回头,凑近阿明耳边,用气音极轻地叮嘱:“快,先钻过去,身子贴紧,别碰铁丝,别出声。”
阿明重重点头,眼底的恐惧早已被求生的决绝取代。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雨夜空气,敛住所有气息,微微侧身,将单薄的身子尽量压低、贴紧地面,小心翼翼地从铁丝网的缺口处缓缓钻过。
锈蚀的铁丝擦过他破旧的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转瞬就被震天的雨声彻底吞没。他全程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却迅速,哪怕手臂被铁丝毛刺刮出细细的血痕,哪怕伤口触碰带来剧痛,也死死咬牙忍住,没有发出半点哼唧。短短几秒,他顺利钻过铁丝网,稳稳落在外侧的荒草地里,立刻回身压低身形,静静等候我。
见他安全落地,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不再迟疑,紧随其后侧身钻过缺口。粗糙的铁丝边缘擦过我的腰背,划过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灼痛,我浑然不觉。
跨过铁丝网的那一刻,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致的松弛,紧接着是汹涌的狂喜与忐忑。
身后,是暗无天日、日日煎熬、受尽屈辱的人间炼狱,是熬不尽的苦、流不完的泪、换不来希望的绝望牢笼;身前,是无边漆黑、未知凶险,却藏着自由、藏着生机、藏着活路的旷野。
一步之隔,是地狱与人间,是囚禁与自由,是等死与新生。
我站起身,来不及擦拭身上的泥水与伤口,立刻抬手示意阿明跟上,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别停,继续走,往西,贴着荒草走。”
铁丝网外,是大片无人打理的野生荒草,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肆意生长,历经风雨冲刷,草叶湿滑沉重,挂满冰冷的雨水。踩进去的瞬间,冰凉的草叶狠狠拍打在脸颊、脖颈、手臂上,刺骨的寒意层层浸透,混着雨水,冻得人皮肉发麻。
脚下不再是板结的黄泥工地,而是松软潮湿的野地泥土,混杂着腐烂的草根、细碎的石子、深浅不一的水坑。每一步落下,泥水四溅,裤脚早已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裹在腿上,愈发沉重累赘,极大地消耗着我们本就透支殆尽的体力。
狂风依旧呼啸不止,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雷声滚滚不休,闪电频繁撕裂夜空,每一次光亮炸开,我都快速抬眼扫视前路,确认地形、辨认方向,牢牢记住沿途的荒树、土坡、水坑,生怕走错一步、偏离方向。
这片荒郊野地,白天看似荒芜平坦,夜里却处处藏险。低洼处是积水的深坑,暗处藏着湿滑的泥沼,杂乱的草丛里不知藏着碎石、荆棘还是野物。我一手牢牢辨着方位,一手时不时轻轻护着身侧的阿明,替他拨开挡路的湿草、避开脚下的险坑。
阿明全程沉默赶路,所有的力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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