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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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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雨夜逃心(第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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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支撑身体、稳住心神。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胸口起伏剧烈,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好几次脚下打滑、身形踉跄,险些栽进冰冷的泥水潭里,都凭着一股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稳住身形,咬牙坚持。
    我能清晰察觉到他的极限,他早已累到脱力、疼到麻木,全靠心底那点回家、报恩、活命的执念硬撑着。
    “撑住,翻过前面第一道土坡,就离活路更近一步。”我放缓脚步,贴合他的节奏,低声打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风雨越大,我们越安全,没人能发现我们。”
    阿明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发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脚步不停,紧紧跟着我的背影,一步不曾落下。
    雨夜的旷野格外荒凉,除了风雨雷鸣,再无半点人声、半点灯火。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泥泞里,艰难跋涉、拼死求生。
    往日在工地上的苦、累、痛、屈辱,此刻都化作了脚下前行的力气。那些烈日下的煎熬、木棍下的疼痛、无望的坚守、深夜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不再是被囚禁的苦役,我们是挣脱牢笼、奔赴自由的活人。
    不知跋涉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全身衣物,贴身裹着皮肉,冷得人浑身僵硬、四肢发麻。脸上、身上、手上布满泥水,新旧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刺痛、酸痛、麻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人几近晕厥。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胸口隐隐传来阵阵闷痛。
    终于,我们踩着泥泞、顶着风雨,一步步攀上了第一道低矮的黄土坡。
    站在坡顶的瞬间,借着一道骤然炸开的惨白闪电,我远远望见了前方的轮廓。
    远处的黑夜尽头,不再是连绵荒芜的野地,隐约透着一片朦胧的、不同于旷野死寂的微光。那是人间的灯火,是城镇的烟火,是九十年代繁华打工重镇的气息,是我们日夜期盼的、真正的人间。
    是樟木头。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瞬间被汹涌的滚烫情绪淹没。眼眶骤然发热,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熬出来了。我们真的熬出来了。
    身后那座吃人的黑工地,那座囚禁我们、压榨我们、差点彻底毁掉我们的炼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被无边的雨夜彻底隔绝。那些打骂、屈辱、绝望、等死的日子,正在离我们远去。
    阿明也看见了那片微光,浑身剧烈一震,原本僵硬沉重的脚步瞬间顿住。他死死盯着远方那点微弱的光亮,空洞了数月的眼底,第一次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
    他再也忍不住,压抑许久的哽咽冲破喉咙,却依旧死死压低声音,不敢放纵哭声,沙哑颤抖的声音混在风雨里,微弱却滚烫:“哥……我们……我们真的要出去了?”
    我望着远方的灯火,感受着胸腔里滚烫的心跳,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气息,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有力,带着破釜沉舟后的笃定:“是,我们出去了。”
    “再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我们就彻底自由了。再也不用挨打、不用受冻、不用累死累活白干活、不用看不到半点希望。从今往后,我们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堂堂正正做人,安安稳稳活着。”
    阿明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泪水,死死攥紧拳头,哪怕掌心伤口剧痛、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也浑然不顾。少年眼底的怯懦彻底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期盼。
    “我能走!哥,我还能走!”
    他重新挺直单薄的脊背,迎着呼啸的狂风、滂沱的冷雨,脚步愈发坚定,主动往前迈步。
    夜色依旧漆黑,风雨依旧狂暴,前路依旧未知,或许还有泥泞、还有坎坷、还有磨难,但我们再也不怕了。
    因为我们不再是被困在炼狱里、只能被动等死的苦役。我们逃出来了,我们活着,我们自由了。
    只要活着、只要自由,就有盼头,就有活路,就有来日方长。
    我抬眼望向远方那片朦胧的灯火,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脸庞,心底却燃起熊熊的滚烫火光。我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明的肩膀,低声道:“走,回家。”
    风雨浩荡,黑夜漫长,两个满身伤痕、一身泥泞的少年,并肩踏着泥泞前路,朝着光亮、朝着自由、朝着新生,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今夜风雨滔天,熬过这场绝境,往后皆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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