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当两路大军裹挟着破公安的赫赫凶威,兵临孱陵外围时,他们终于遇到了南渡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大军在距离孱陵城还有三十里的一处水泊前,便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路。
通往孱陵的官道,有大段大段被掘毁,漫入了一人多深的湖水之中。
要想进军,就必须强渡这片纵横交错的水域。
然而。
“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火箭,从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攒射而出。
北军刚刚在岸边扎下的前锋营盘,瞬间被点燃。
正在岸边试图搭建浮桥的辅兵们惨叫着倒下。
“敌袭!结阵!举盾!”
将官嘶哑的吼声在岸边回荡。
一排排步卒迅速上前,举起一人高的大橹盾,在岸边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弓弩手,还击!射穿那片芦苇!”
强弓硬弩拉满,密集的箭雨扑向水面。
可是。
当箭雨落入芦苇荡时,除了割断大片的芦苇,溅起几朵水花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听到。
就在北地步卒们茫然四顾的时候。
“哗啦!”
从大阵侧后方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里,突然窜出了十几艘形如梭子的轻快走舸。
船上的楼家水军赤着上身,头上裹着青巾,借着风势水流,速度奇快无比。
他们甚至不与岸上的步卒接战。
只是在战船掠过岸边的瞬间,将手里点燃的火罐和装着猛火油的竹筒,狠狠地砸向阵型密集的北军。
“轰!”
烈火瞬间在人群中爆开。
本就靠岸举盾的士兵一旦被这沾之即燃的猛火油浇中,根本无法扑灭,只能惨叫着在泥泞的岸边打滚,甚至有人痛苦得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但这并没有结束。
荆襄青壮虽然俱识水性,但很明显水性也有好坏之分,冬日水寒,步卒落水尚在挣扎,那轻快走舸便已经在水面上走了个来回,乌蓬挡住箭雨,水军士卒提刀在船边对着那些落水士卒简直一刀一个,就算侥幸得逃,体力也很快耗光,只能直直地往水底沉去。
江水里冒出几个气泡,便再无声息。
“放火箭!烧他们的船!”
反应过来的北军将官愤怒咆哮。
然而,那十几艘走舸在扔完火油,对着落水士卒补完刀后,船尾的桨手猛地一划,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滑溜的弧线,如同游鱼一般,再次钻进了另一片茫茫的芦苇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岸上一地烧焦的尸体和愤怒到发狂却无处发泄的北军。
大军后方。
陆沉骑在马上,冷漠地听着传令士卒的禀报。
他的身旁,几名将领气得咬牙切齿。
“大帅!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一名将官红着眼睛说道:“他们借着芦苇荡,来往太快,追都追不上!强行征来的几艘渔船刚下水就被撞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箭袭营。”
憋屈。
这是所有北军将士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在陆路上,这楼家水军估计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但在这片水网上,面对楼家那神出鬼没的艨艟和斗舰,面对那些利用水流和风向如臂使指的水军。
他们有力使不出,只能被蛰得鲜血淋漓。
甚至于,已经有人开始腹诽起来--既然明知没有水军,何苦来碰这满头包?还真就不如冒险东进,直指武陵腹地好了!
但陆沉根本没有改变战略的意思。
战局就此陷入僵持,大军被死死地拖在了孱陵外围的这片水网上,寸步难行。
......
水泊深处。
一艘体型庞大、覆着牛皮生牛甲的楼家旗舰大船,静静地停泊在隐蔽的深水湾中。
甲板上,一名青年将领正端着一碗酒,放肆地大笑。
楼家少主,也是如今荆南水军的主将之一,楼雄。
“哈哈哈!痛快!”
楼雄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砸碎在甲板上。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军连绵的营帐,眼中满是不屑张狂。
“什么百战精锐?什么平贼中郎将!”
“不过是一群草莽反贼罢了!”
“想打孱陵?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楼雄转过身,看向站在船舷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女子。
女子也是一身轻便铠甲,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是他的长姐,楼家这一代最懂水战、也最心思缜密的将领,楼英。
“姐,你怎么这副表情?”
楼雄不满地撇了撇嘴,“咱们这几天,烧了他们三座前锋营,淹死了他们几百人,自己却未损一兵一卒。”
“再这么拖上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这群反贼就得乖乖地卷铺盖滚回江北去!”
楼英回过头,看了自己这个雄心勃勃的弟弟一眼。
她没有笑。
“阿弟,你太看轻他们了。”
楼英轻声劝了一句,又引楼雄看向那水泊边连绵十余里、虽然被屡次袭扰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黑色营盘。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营帐。”
“前天我们烧了左营,昨天他们不仅重新建了起来,还往水里打下了两排拦江木栅。”
“他们虽然不通水战,但你看他们乱过吗?”
“被火烧,被箭射,有人落水淹死。”
“但那支大军,连一点溃败或者转向的表现都没有,只是默默推进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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