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
一侧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当初书香门第出身、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县夫人,此刻面容枯黄,手指粗糙,她捂着嘴,看着院子里那个当初意气风发、誓要报国安民的丈夫,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她身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吓得满脸泪痕,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顾怀的心头。
顾怀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习惯了用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全局视角去看待这乱世,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价值。
他将李平的逃亡,简单地归结为了贪生怕死的官僚作风。
但他却忽略了,在这皇权不下县、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败无能的大乾末世里。
一个真正想要做点实事的底层官员,面对几万流寇的屠刀,除了这种屈辱的、像野狗一样的逃亡和拉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保全百姓的办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韧性,死死地吊着谷城最后的一口气。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冷厉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着仍在抽泣的李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认真地致了一个歉。
“是我失言了。”
顾怀的声音很诚恳,“李县令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心系百姓,维系谷城一线生机,顾某...敬佩。”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李平愣住了。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顾怀直起身,继续说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但是...”
“李大人,大乱之后,若想大治,不能只看一城一地之得失。”
“谷城太小,也太破败了,而且还很靠北,先不说周期太长,见效太慢,如果现在把人力物力投入这里,一旦有变,所有的心血都会再次付诸东流,百姓只会再受一次屠戮之苦。”
“所以,比起重建这座城池,很显然,把眼下的精力,放在稳固襄阳、打通商路、安抚腹地,更好,也更合适。”
他看着李平,“所以,我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这已经是他在推心置腹了。
然而。
刚才发泄完一通的李平,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倔驴,根本听不进这种大局观的账。
他不认可。
或者说,他懂这个道理,但他所在的立场,让他无法接受这种****下的牺牲。
李平在坑坑洼洼的院子里走来走去,鞋底的黄泥在青砖的坑洼里踩出杂乱的印记。
他边走,边骂,边劝:
“目光短浅!大人,您这是目光短浅!”
李平转过身,用一种基层实务官员特有的执拗,反驳着顾怀的话。
“大局?什么是大局?”
“天下是由一个个县、一个个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凑起来的!”
“大人您觉得谷城可以放弃,觉得这里的人可以等大局稳了再救。”
“可是大人想过没有,百姓的根在土里!他们离开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去了襄阳,那就成了流民,成了无根的浮萍!”
“流民一旦多了,襄阳再怎么稳,也会垮掉!”
李平用木勺指着这片被他开垦出来的菜地。
“而且,谷城外耕地连绵,自古便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粮地!如今既然缺粮,为何要舍弃这里?!”
“只要给百姓一口饭吃,给他们几件农具,哪怕没有城墙,他们也会在这废墟上把庄稼种出来!只要地里长出了粮食,这天下,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大人您光想着怎么安稳腹地,可这里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您治下的子民?难道说,您真的要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地方变成一片长满荒草的白地?撤城容易,建城难啊!”
这番长篇大论。
说实话,原本还挺冒犯的。
一个刚刚受了招安的反贼头子,被一个落魄的县令指着鼻子骂目光短浅。
换做那些草莽,估计真的得拔刀砍了眼前这聒噪的家伙。
但顾怀听着,却没什么怒意。
不仅没有怒意,反而,他的眼中生出了一丝笑意。
而且,他越是听李平痛骂,那笑意,就越浓。
因为他从这番冒犯的话语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务实,民心,忠诚--尽管不是忠诚于他,而是忠诚于民。
以及,治理基层的能力,和那种把百姓的生计当成天大事情的态度。
如今的襄阳,有陆沉这样能征善战的统帅,有许良这样阴毒狠辣的毒士,有方正那样守着规矩的文人,有孙据那样精打细算的主簿。
但唯独,缺了一个像李平这样。
能在这烂透了的泥坑里,不管不顾地扎下根去,哪怕只有一把锄头,也要把地种活的基层能吏。
终于。
长篇大论完。
把心里憋了三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的李平,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冷静了下来。
一阵冷风卷过前院,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哆嗦,也让他猛地从那种忘我的激愤中,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面前站着的,可不是什么能听得进犯言直谏的好说话文人。
而是一个刚刚被招安的贼首,一个拥兵数万的军阀。
自己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
李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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