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究“谁拳头大谁有道理”的乱世里,简直不可思议。
而大刀营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更认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消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发现,连“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而且,毕竟是救人。
比起杀人,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问问名字,问问家乡。
他发现,当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竟然会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但有些伤,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必死的。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
那调子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
是一个老卒。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
顾怀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另一边,战鼓声再次响起。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
许久许久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
襄阳城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虽然已经天明,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
“冲!!!”
“先登者,赏百金!封百户!”
“后退者,斩!”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
没有退路。
退是死,进,或许还有活路。
于是。
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破碎的冲车,以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后面的赤眉军,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
城墙上。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
“倒!!”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
金黄色的滚油,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间被浇了个正着。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溃烂,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红着眼睛,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
滚木、礌石,像是雨点一样滚落。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
最终,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因为长得还算壮实,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村子也烧了,他没有家了。
此时此刻,他正咬着那把铁刀,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拼命地往上爬。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头顶上,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只要爬上去,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李四猛地一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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