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攀住城垛,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杆长枪,随着一声呼喊,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
噗嗤。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扎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
疼吗?
好像不疼。
只是觉得好冷,好累。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还没有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周围全是人。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断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朝着后方拉去。
颠簸,摩擦。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
他活下来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和哀嚎。
终于,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屎尿的骚臭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
这里是伤兵营。
“又来一个!”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冲着里面大喊。
很快,两个穿着灰色短褐、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眉头微微一皱。
“贯穿伤,伤了肺。”
那人转过头,对着身后喊道:“王先生!这里有个重伤的,您来看看分在哪区?”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脸,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和一根炭笔。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
贯穿,大量出血,内脏受损,伴随气胸症状。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
没救了。
顾怀的脑海里,瞬间得出了结论。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
顾怀没有躲。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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