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车?”邱莹莹问。
“下个月吧。”邱建国头都没回,“医生说再复查一次,没事就能开了。”
“你慢点开。别抢时间。别为了多挣几块钱把身体又累坏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你上次也这么说。”
邱建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越来越像你妈了。啰嗦。”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女儿的话都不听。”
邱建国嘴角松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背影,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邱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这种亲昵,从小到大,他跟女儿之间没有太多这样的时候。但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爸。”
“嗯。”
“你要活到一百岁。”
“活那么久干嘛?遭罪。”
“看着我啊。看着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你不看着,我不结。”
邱建国的手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很久。“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橘子在猫窝里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会发光的毛球。邱莹莹看着橘子,想着它肚子里那些还未出生的小猫,想着它们会长什么样子,会是什么颜色,会不会也像橘子一样贪吃、一样懒、一样喜欢在太阳底下打盹。
新的生命就要来了。在这个快要入冬的时节,在这个河口镇的老房子里,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在河口镇住了两天,陪橘子生了四只小猫。橘子是第一次当妈妈,不太知道该怎么做,生完以后没有立刻舔掉小猫身上的胎膜,是林秀兰用温热的毛巾一只一只擦干净的。四只小猫,两只橘色的,一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它们闭着眼睛,像四只小小的肉球,挤在橘子身边,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喝。邱莹莹盘腿坐在猫窝旁边,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生命诞生的过程,这是第一次。四只湿漉漉的小猫,从母体里滑出来,发出细小的、像蚊子一样的叫声,然后开始呼吸,开始找奶,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它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谁是它们的妈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它们只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冷了就往妈妈肚子底下钻。这种本能不是思考出来的,是几百万年的进化写在基因里的,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经验,生来就会。
人也是。人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上厕所。但人慢慢学会了一切。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爱一个人。这些东西不是写在基因里的,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学来的。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辛苦,有时候会很痛苦。但这个过程,就是人生。
邱莹莹看着那些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忽然想起了王育鹏。
他出生的时候,也像它们一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打架,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他遇到了她,学会了另一套东西——学会了解一元一次方程,学会了写英语作文,学会了在错题本上画蓝精灵,学会了在便利贴上写“今日水温55℃,小心烫”,学会了在一个人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把最柔软的部分露出来。
这个过程不是她教他的。是她陪他一起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出去的,她只是在旁边看着,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一把,在他走对了方向的时候说一句“你真棒”。仅此而已。
但“仅此而已”也很重要。就像那些刚出生的小猫,它们需要的不是被教会怎么呼吸、怎么吃奶,它们需要的是妈妈肚子下面的温暖,是那个让它们安心的地方,是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邱莹莹给四只小猫拍了照片,发给王育鹏。
“橘子生了。四只。橘色的两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的一只。”她在每张照片下面标注了颜色和出生时间。
王育鹏的回复很快就来了:“白的那只像我。”
“哪里像你?”
“都是白色的。”
“你又不是白色的。你是黄色的。”
“我不是黄色的。我是小麦色。”
“小麦色就是黄色的。”
“不是。小麦色是小麦色,黄色是黄色。”
邱莹莹看着他发来的这些没营养的争论,笑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小猫。橘子已经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安静地吃着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家五口身上,把它们的毛照得发亮。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橘子是橘色的,橘子的配偶也是一只橘色的猫——她见过,林秀兰说那是镇上李大爷家的猫,经常翻墙过来找橘子玩。两只橘猫生的孩子,应该全都是橘色的。但那四只小猫里,有两只橘色的,一只白色的,一只黑白相间的。白色从哪来的?黑白相间从哪来的?
也许在橘子的基因里,藏着一些从更久远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白色,黑色,条纹,斑点。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被唤醒。直到某一天,在某种特定的组合下,它们重新出现了,让一只新的小猫长出了跟父母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人也是。你以为你只会变成你父母的样子,你以为你的命运已经被基因和环境写好了。但总有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在你身体里潜伏着,等着被唤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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