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坯下面防止粘连留下的痕迹。这片瓦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风吹日晒,雨打霜冻,无人问津。直到今天,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研究生从草丛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把那片瓦装进密封袋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王育鹏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陶片。“这些陶片的胎质跟我在河口镇找到的不一样。河口镇的是灰陶,这个是红陶。可能是不同的窑口烧的。”
“地理上差了几百公里,窑口不同很正常。”
“但形制很像。你看这上面的绳纹,跟河口镇出土的明代陶片几乎一模一样。说明这种纹饰的传承很稳定,几百年没怎么变过。”
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密封袋,仔细看了看陶片上的纹路。果然,绳纹的间距、走向、交叉方式,跟她见过的明代陶片几乎一致。一千年前的唐代和几百年前的明代,隔着好几个朝代,但工匠们在陶器上拍打出来的纹路,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说明,历史的断裂很多时候是表象。底下的连续性,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得多。”邱莹莹说。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这句话可以写进论文里。”
“那不行。这是我跟你说的,不是跟论文说的。”
“你可以写‘与友人讨论后得到启发’。我们导师说,致谢部分写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写你的名字吗?”
“写不写随你。”
“那我写。写‘感谢王育鹏同学在田野考察中提供的宝贵意见’。”
“我们导师会问‘王育鹏是谁’。”
“那你就告诉他,是你男朋友。”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陈教授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指着远处的一个土丘,正在给学生讲这个遗址的历史背景。邱莹莹和王育鹏走过去,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声。邱莹莹站在王育鹏旁边,手臂挨着手臂。他手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不多不少,刚好是能感觉到的温度。
秋天的天黑得早。考察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开始西沉,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郊区。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王育鹏。”
“嗯。”
“你说,一千年前,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在这片山上走?”
“有。肯定有。”
“他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想的事情,可能跟我们差不多。吃饭,睡觉,喜欢一个人,害怕失去。”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她想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走过、爱过、怕过的人,他们都死了,变成了一捧土,变成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碎瓦片。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陶片和瓦当,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他们走过的路、种过的田、唱过的歌、爱过的人。这些东西被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今天,传到了她这里。
她也有一天会死,会变成土,会变成别人脚下的一捧灰。但她留下的东西也会在。不只是那些她写过的论文、读过的书、记过的笔记,还有那些她教会王育鹏的、王育鹏教会别人的、别人再教会更多人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一直传下去,传到她看不到的、遥远的未来。
人都是会死的,但人留下的东西不会。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
“王育鹏。”
“嗯。”
“我们以后也带学生来这里。”
“好。”
“给他们讲这些碎瓦片,讲一千年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好。”
“你要跟我一起讲。”
“好。你说什么都是好。”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把眼睛闭上。大巴车在山路上缓缓行驶,窗外是深秋的暮色,车厢里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偶尔发出的笑声。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回了河口镇。橘猫橘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肚子大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走路已经很困难了,走几步就要躺下来喘气。邱莹莹蹲在它旁边,轻轻摸着它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猫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橘子,你要当妈妈了。”她小声说。
橘子“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过她的皮肤,痒痒的,糙糙的。邱莹莹把手缩回来,橘子又伸爪子把她的手扒拉回去,继续舔。
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女儿蹲在猫窝旁边跟一只橘猫说话的侧脸,笑了笑。“莹莹,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妈!”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猫。你以为我说什么?”
邱莹莹瞪了妈妈一眼,低下头,把脸埋在橘子的毛里。橘子被她压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但没有跑开。
邱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到新闻频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又换走了。他的腰已经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但开车的时间还不能太长,医生说再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工作。
“爸,你什么时候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