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取出惊雷,放在琴架上,坐在琴凳上。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弹。她在等。等大殿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安静了。几百个人的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林晚开始弹。
她弹的是《高山》。不是孟星河教她的那个版本,是她自己改过的版本。她把速度放慢了三分之一,把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让每一个音在消失之前才弹下一个音。音与音之间留了空隙,空隙里只有余音在回荡,像山谷里的回声。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举杯。所有人的耳朵都被琴声抓住了,像被一只手攥住,攥得紧紧的,松不开。
弹到高潮部分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左手在琴弦上滑动,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琴声从低沉变得高亢,从缓慢变得急促,像山从平地拔起,像水从高处落下,像云在山间翻滚,像风在林中呼啸。
皇上靠在了椅背上。
他不是在听琴,他是在看山。他的眼睛看着殿顶的彩绘,但瞳孔没有聚焦,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看心里面的山。皇后端起了酒杯,但酒杯举到嘴边就停了,没有喝,就那样举着,听着。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变得严肃了,是变得空白了,什么都没有了。苏轻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一圈都没有转完,就停在了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撇,是翘。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姨娘的笑彻底没了,嘴角放下来,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道沟。
大殿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官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一个穿红裙的命妇,眼眶红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个白胡子老臣,闭着眼睛,头微微晃着,像是在跟着琴声打拍子。
最后一个音弹完了。余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嗡嗡地响了很久,像远处在打雷。大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皇上开口了。
“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一千个字都重。
大殿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好”,有人用筷子敲碗边,叮叮当当的,像在打拍子。
林晚站起来,对着皇上行了一个礼,然后把惊雷放进琴囊里,背在背上,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裙摆纹丝不动。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门缝。
“姐姐弹得真好。”
是苏轻瑶的声音。
林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大殿。
月亮门外面,翠儿还站在院子里,抱着手臂,冷得直哆嗦。看见林晚出来,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晚的手。
“小姐,您弹得太好了!奴婢在这里都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
“风把琴声吹过来的。奴婢听见了,特别好听,听得奴婢想哭。”
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把琴囊递给她。翠儿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走吧,回去。”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林晚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宫门很高,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站得笔直。
宫门里面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白纱、白衣、白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脸,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像一团雾。
静安。
她看着林晚,林晚看着她。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然后静安转身走了,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像雾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了。
“小姐,那个静安跟您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她为什么要跟踪您?”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的。”
马车从皇宫往丞相府走,街上还很热闹,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蓝的,一朵一朵的,像花开在夜空里。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很好看,但她没有在看烟花。她在看烟花下面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色的,一闪而过,像一只猫。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弹琴弹得太用力了。指腹上的茧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摸上去滑溜溜的。
翠儿把她的手捧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揉一块面团。
“小姐,您今天在皇上面前弹了琴,皇上还说了一个‘好’字。这是天大的荣耀,回去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不是为我高兴。他是为丞相府高兴。”
“那您不高兴吗?”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在马车颠簸的时候晃了晃,像是要掉下来。
“高兴。但不是因为皇上说了一个‘好’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苏轻瑶的脸白了。”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声音很大,在车厢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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