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而凌乱。
然后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她想停。是她看见了别的。
雪地里有脚印。
不是她的,不是那个倒下的人的。是无数双别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大的像是成年男人的脚印,小的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有的脚印很清晰,像是刚留下的;有的已经快被新雪填平,至少有两三天的旧痕。
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在同一条雪原上留下了脚印。却诡异地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全部指向那具躺在雪地里的身体。
这不可能。
赫连枭的意识在天旋地转。雪原上不该有这么多人。根据栖梧的情报网络覆盖范围,寒笙境内的那片雪原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但脚印就在眼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召集了一场无声的集会,从四面八方赶来,然后围拢。
他们围着那个人站了很久。从脚印的深度和周围的雪塌陷程度来看,那些人围着尸体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雪都踩实了。然后他们走了。脚印向四面八方散去,和来时的路径一模一样,像是某种仪式的退场。
忽然,尸体睁开了眼睛。
画面断了。
赫连枭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栈桥的木桩上,后脑勺磕到一根横撑,闷响了一声。掌心全是冷汗,后背也湿透了,铠甲的牛皮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骨牌的光芒已经消退,他的双腿恢复了知觉,膝盖却有点发软。
钟迟拔刀挡在他身前,刀刃横在苏勒面前。士兵们也涌了上来,枪尖如林。苏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既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御的姿态。她只是用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赫连枭,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目睹了噩耗却还没完全明白噩耗分量的人。
“退下。”
赫连枭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按住钟迟的肩膀,把那张因惊惧而绷得死紧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我说,退下。”
钟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慢慢收刀入鞘。士兵们面面相觑,也退回原位。
苏勒没有道谢,也没有解释。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羊皮,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磨毛了,沾着几小块暗褐色的渍迹。赫连枭接过去。羊皮还有余温,带着苏勒的体温。
他展开。羊皮上画着一幅图,简陋到了极点,潦草得像是指甲刻出来的。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山脉走势,一道弯曲的线代表河流,一片不规则的圆圈代表洼地。洼地中央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字迹很浅,有几个笔画刻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刻字的人中途被什么打断,或者被剧烈的疼痛攫住了。
拉古山脉东段的余脉,青庭江支流,不知名的洼地。
一个地名:博阳。
博阳不在寒笙。也不在天衍。
那里是南萧。
夜色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赫连枭握着羊皮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元极王朝覆灭后,博阳这地方就很少有人提了。当年它是皇室直领的别宫所在,据说埋藏了不少王朝遗物。后来随着战火涤荡,别宫被焚毁,博阳也沦为荒野小城,再无人问津。
可如果密谍临死前拼死也要把这个地名传出来,那它就不可能只是个废墟。
赫连枭抬起头时,苏勒已经回到了小艇上。
她没有告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小艇上的另一个人——那个裹着毛氅缩成一团的身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桨声拨动海水,一下,又一下,沉钝而均匀。
船头快驶入夜色时,苏勒忽然开口。她没有转头,声音被海风送过来,像隔了一层纱。
“秦厉不知道我来。”
顿了一顿。
“你们的密谍死之前还说过一句——”
赫连枭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栈桥的栏杆。木栏杆上凝结的盐霜硌得手心生疼。
“博阳的东西,不是禁器。”
“是人。”
她的声音被海风撕裂,尾音散在浪涛里,转眼就听不清了。小艇靠近冰魄舟,被吊上船舷。几条冰魄舟依次调头,没有升帆,船身却无声地开始移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冰魄舟,以冰魄之灵驱动,不借风力。赫连枭听说过这个说法,今天是第一次亲眼见。
一行人影渐渐缩成海雾里的几个小黑点,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赫连枭攥紧羊皮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玉琼海峡的夜风没有那么冷,而他这辈子怕过的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件事让他心惊。
元极末代皇帝,死因至今不明。有人说他吊死在太庙,有人说他被人毒死在寝宫,有人说他乔装成宦官逃出城外。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结尾:没有找到尸体。
没有尸体,就意味着没有确证。
没有确证,就意味着什么可能都有。
赫连枭缓缓把羊皮叠好,放进怀里。竹管的热度已经只剩最后一丝,像风里的残烛,但竹管上传来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仍然清晰。那个死在雪原上的栖梧密谍,生前和他喝过同一坛酒。赫连枭记得那人姓褚,不爱说话,但剑法极好,临走前把自己腰间的水囊灌满了送过来,说:“将军,等我回来再喝。”
等不到了。
他把竹管也放进怀里,与羊皮放在一处。
“今夜之事,不得外泄分毫。”他转身面对士兵们,声音平稳得像压了块铁板,“所有当值士卒,加发三个月饷银,调离码头,编入内城戍卫队。今夜码头值守由钟副将亲兵替上。”
“那寒笙使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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