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迟低声问。
“没有使团。”赫连枭打断他,“今夜码头上,没有人来过。”
钟迟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但他什么也没问。跟了赫连枭七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是赫连枭不让他问,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赫连枭走向瞭望塔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径直进了塔底的地窖——那里有一条通往天策府内城的密道,只有他和上官云两个人知道。密道狭窄,墙上的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脑子里还残留着骨牌灌进的画面。那片绿光笼罩的雪原,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脚印,还有尸体睁开眼睛的刹那。
那睁开的眼睛是灰色的。
像被煮过的鱼眼珠,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全是一种浑浊的、死气沉沉的灰色。
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
赫连枭看着密道墙壁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一声一声,像心跳。走到密道尽头,墙上的铁环拉开门,外面就是天策府内城的御书房偏殿。
上官云坐在那里批折子,见他来了,搁下笔,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先倒了一杯酒推过来。上官云今年四十三,比赫连枭大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神仍然亮得惊人。他是天衍的开国皇帝,也是当年拉古山口哨所的百夫长。赫连枭十七岁到哨所时,第一个给他发号施令的人就是这个上官云。
赫连枭接过酒,一口灌下去。酒是烈酒,玉琼海峡南岸的高粱烧,辣嗓子,也压得住翻涌的心绪。
他把竹管、羊皮和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上官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影。他拿起羊皮,在灯下展开,盯着那块潦草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用手按住眉心。
“苏勒。”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得寒笙雪山神庙这一代的掌祭不姓苏勒。至少三年前的情报里,掌祭还是个男人,叫乌恩其。”
“她拿得出冰魄令牌。”赫连枭说,“不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上官云抬起头,手指在羊皮上轻轻敲了敲,“但你想过没有,秦厉不知道她来——她是雪山祭司,瞒着自家皇帝,横跨曜月高原和玉琼海峡来找我们。这件事本身就够我们琢磨三天三夜。”
上官云倒了一杯酒,推到赫连枭面前。
“她给你看的那些画面,那团云气,那些脚印,还有尸体睁眼——你觉得是真的?”
赫连枭沉默了。他想说“不像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栖梧待过的人都知道,“不像假的”和“真的”之间,隔着一整个阴谋的宽度。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当假的防备,再当真查。”上官云把羊皮叠好,塞进案头的暗格里,“博阳这地方,明天让人去翻旧档。元极末年的行宫档案,工部的修缮记录,随扈大臣的名字,能找多少找多少。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这事就不是我们能自己扛的了。”上官云把剩下的半壶酒拎起来,给赫连枭满上,“南萧、北鄱、寒笙,都会闻着味儿过来。”
赫连枭端起酒杯。酒杯是瓷的,天衍官窑的青瓷,薄如蛋壳,能透光。他盯着杯底那一点酒液映出的烛火,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如果真的要打呢?”
上官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偏殿的窗朝向北方,越过城墙,越过玉琼海峡,越过平州荒城,再往北,是南萧的疆域。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上官云问。
赫连枭没有接话。
“就是没有亲眼看见元极末帝的尸体。”
他转过身。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但赫连枭还是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野心,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也更沉重的东西。
一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旧时代的鬼魂又找上门来。
“去查。”上官云说。声音平淡,像在下达一个最普通的军令。“查到清楚为止。”
“是。”
赫连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热从胸口蔓延到指尖。他把酒杯搁回案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赫连。”上官云忽然又叫住他。
赫连枭停步,回头。
上官云站在窗前,半边身子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这个动作赫连枭太熟悉了——只有在想最坏的局面时,他才会揉眉心。
“活着回来。”
赫连枭没应声。他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公文哗哗翻页。他走出偏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烛光和皇帝的目光。
外面是玉琼海峡无边的夜色和永不停歇的潮声。
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线上已经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灰白。在海雾和暮色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南萧的海岸线,像一道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清的旧疤痕。
赫连枭站在城墙上,海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怀里那枚竹管,竹管已经凉透了,和一块普通的竹子没有区别。但他握在手里,总觉得还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的温度。
他把羊皮重新掏出来,对着海平线上那线微光又看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线条,潦草的标注,指甲刻出来的地图。
博阳。
他翻过羊皮。背面还有东西。刚才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