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
指挥姓刘,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扎着一个小辫子,笑起来和蔼,但拿起指挥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锋利、敏锐、不留情面。他对邱莹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录音我听了。技术没问题,音乐性也不错。但协奏和独奏不一样。独奏你是自由的,协奏你是不自由的。你要学会在这个‘不自由’里面找到‘自由’。更难,但更美。”
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在不自由里面找到自由”。但她觉得这句话很美,美得像一首诗、像一枚被精心切割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但中心是同一个。
第一次排练在三天后。周总监说,你先回去练,把总谱背下来。总谱——不是钢琴独奏的分谱,而是乐队的全部谱子,几十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座被压缩了的迷宫一样的谱子。她要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和每一个乐器声部的关系,找到那些“对话”的时刻。
她在琴房练到晚上十点,琴房大楼的保安来敲门,说“同学要关门了”,她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给李浚荣打了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不是文字,是声音。
他接得很快,第一声嘟还没响完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困意——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
“你睡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有。在看论文。”
“你是不是又看到很晚?”
“还好。”
“你上次说还好,看到凌晨一点。”
“这次不会。”
“你保证?”
“保证。”
邱莹莹靠着梧桐树,抬头看着天空。五月的最后一天,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被剥开的橘子,悬在琴房大楼的屋顶上。
“我今天把总谱背了三分之一。”她说。
“三分之一?这么多?”
“不多。还有三分之二。”
“明天继续。”
“嗯。明天继续。”
他们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并排放在同一个谱架上。他的呼吸很长很慢,她的呼吸很短很快。
“李浚荣。”
“嗯。”
“你在干嘛?”
“听你呼吸。”
“听我呼吸不无聊吗?”
“不无聊。你的呼吸里有节奏。”
“什么节奏?”
“三连音。紧张的时候是三连音,放松的时候是四分音符。”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另一座城市的另一端,他应该也听到了。
“你连呼吸都能听出节奏?”
“嗯。你的呼吸我听了三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第一次在附中弹肖邦的那天。你在琴房哭的时候,我在门外听。你的呼吸很乱,像断掉的弦。”
邱莹莹靠着梧桐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是凉的,六月初的夜晚还不算热,水泥地面吸饱了白天的阳光,此刻正缓缓释放着余温。她坐在那里,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那一弯细得像线头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一滴被风干的眼泪。
“李浚荣。”
“嗯。”
“六月二十日,你会来吗?”
“会。”
“你保证?”
“保证。”
六月二十日,南城大剧院。
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前台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在拉长音,中提琴在找音准,大提琴在试弓压,管乐在吹音阶,定音鼓在咚咚咚地敲。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每个食材都在释放着自己的味道。
她穿着一条新的演出服。不是比赛时那条借来的白色长裙,而是李浚荣送她的——一条深蓝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抹胸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部开始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地面。裙子的面料是丝绒的,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光泽,像夜色中的湖面。这是他提前一个月订做的,他说,比赛时的裙子是借的,这场音乐会是你的第一次协奏,应该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裙子。
她把那条裙子挂在琴房的衣架上,每天练琴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六月二十日,不远了。
今天就是六月二十日。
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站在侧幕条后面,脚踩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手心里全是汗。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丝绒的面料吸走了汗,但留下了两道深色的水痕。
李浚荣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李妈妈说“一定要来”,李爸爸说“嗯”,于是他们就都来了。邱莹莹的爸妈从哈尔滨飞过来了,昨天晚上到的。邱妈在电话里说“你第一次跟乐队合作,妈能不去吗”,邱爸在旁边说“票买了吗”,她说“买了”,邱爸说“我报销”。四个人,两家人,坐在同一个音乐厅的第三排,靠着中间的位置。
邱莹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尴尬,不知道李妈妈会不会主动跟邱妈打招呼,不知道邱爸会不会跟李爸爸握手。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每一个都在拼命地抢占注意力,而真正重要的信息——音符、节奏、力度、翻乐谱——却被挤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心跳没有慢下来。更快了。
手机在侧幕条后面的小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L:你爸妈到了。在我妈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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