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壮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大人——”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鏊没有回头。
“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
焦芳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不是用力,是在发抖,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拼命地攥着,用疼痛来掩盖颤抖。
他是吏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大明两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从内阁大学士到九品巡检,天下文官的仕途浮沉,都在他吏部的一纸公文里。
以前,他的权力大得吓人。哪个官员该升了,哪个官员该调了,哪个官员该贬了——吏部文选司的笔杆子一落,就是定论。
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知府、知县,想进京做官,得先过吏部这一关;那些在朝中做了多年的郎中、员外郎,想升侍郎、尚书,也得先过吏部这一关。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的关系网密不透风,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前程,也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但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六年、三年才看一眼——朕养的这是官员,还是放养的牛羊?”
这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六军都督府几十位将领的面,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养的牛羊。
这是皇帝对沿袭了上百年的京察、大计制度的评价。
不是批评,不是质疑,是定性——皇帝把吏部执行了上百年的官员考核制度,直接定性为“放养牛羊”。
那他焦芳是什么?放羊的人。
他管着天下文官的考核,六年一次京察、三年一次大计,这套制度在他手里运行了这么多年。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笑话,那他就是在制造笑话的人。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浪费朝廷俸禄,那他就是在浪费朝廷俸禄的人。
皇帝说这套制度是对官员的放养,那他就是在放养官员的人。
焦芳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
他不想回吏部衙门,不想看到那些等着他拿主意的郎中、员外郎们,不想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奏报。
考成法。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十二个字,皇帝说得很轻,但焦芳知道,这十二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蘸着血。
“朝廷各部诸司,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
三本账簿。
第一本,各部诸司留底,逐月检查。第二本,送六科,每半年稽查一次。第三本,呈皇帝御览。
这不是在立规矩,这是在织网。
一张密不透风的、把每一个官员都裹在里面的网。
你在哪个衙门,做什么官,管什么事,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什么时候完成,完成得怎么样——全部登记在册,逐月检查,逐级上报,最后全部归到皇帝的御案上。
没有死角,没有遗漏,没有例外。
你做完了,登记在册。
你做不完,如实申报。
你不如实申报,六科稽查出来,弹劾你。
你敷衍了事,皇帝御览的时候看到,问责你。
你什么都不做,三本账簿上干干净净,那就是在告诉皇帝——我懒政,我怠工,我吃白饭。
焦芳可以想象,考成法一旦推行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吏部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喝茶、看报、聊闲天的郎中们,再也不能悠闲了。
他们手头有多少件事?
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
到期完成了没有?
完成为什么没完成?
每一项都要登记,每一项都要记录,每一项都要有个说法。
六科的那些给事中们,再也不能和六部的人称兄道弟了。
他们必须稽查,必须发现问题,必须上报。
因为如果他们不查,或者查了不报,皇帝问起来,他们就是包庇,就是失职,就是和六部同流合污。
他焦芳,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升迁考核的时候,给自己的门生故旧行个方便了。
因为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每一个人的成绩都在账簿上,皇帝御览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考成账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升迁?
焦芳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冷,是怕。
他想起自己在吏部这么多年,做过的那些事——帮过谁,压过谁,提拔过谁,打压过谁——那些事,有些是凭公心,有些是凭私心,有些是凭人情,有些是凭利益。
但不管凭的是什么,考成法一推行,那些凭私心、凭人情、凭利益做的事,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因为账簿上会写得很清楚——某人某年某月,做了什么事,花了多长时间,完成得怎么样。
账簿上的记录,和实际做的事,对得上吗?和他在吏部公文上写的,对得上吗?
对不上怎么办?
焦芳不敢想。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宫门。
轿子等在宫门外,轿夫们看到尚书大人出来,连忙抬起轿杠。焦芳钻进轿子,放下轿帘,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轿子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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