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杯”开在崇大后门那条最窄的巷子里,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一间卖炒饭的大排档中间,门脸小得过分。招牌是一块手写木牌,挂在生了锈的壁灯下面,上面的字被雨水冲淡过好几轮,只剩“半杯”两个字还勉强可辨。
年霁川推开玻璃门,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闷响。
咖啡馆里只开了一排暗黄色的壁灯,光线昏暗得像傍晚。吧台后面没有店员,墙角卡座里也没有客人。整个空间只有靠窗的最后一个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男生,二十岁左右。穿着崇大工商管理系的藏青色院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年霁川停住了脚步。
眼前这张脸,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像,鼻梁像,下颌的线条也像。但同一套五官长在两个人身上,气质却截然不同。年霁川的冷是往下沉的,像深水;陈维安的冷是往上浮的,像薄冰。他的眼型比他哥更狭长一些,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右眉眉尾有一条很细很淡的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来了。”陈维安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带一点沙哑,“坐。”
年霁川在他对面坐下。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近处看陈维安。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面前摊着的那本书是《公司法原理》,扉页被他用铅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很小很挤,像是怕浪费纸张。手边放着一个黑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崇城市第一中学”的字样——那是崇城一中,她和他哥的母校。
“你是玉晚词。”陈维安把目光转向她,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比照片里好看。”
“照片?”
“年广良的办公桌抽屉最底层。”陈维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跟年霁川断绝关系之前,让魏老三把你俩的都查了一遍。你的资料有十三页,照片有七张。其中一张是你在高中天台上的侧脸,偷拍的。我上次看到那张照片已经是三年前了,年广良当着我的面把那些资料撕碎烧掉的。”
玉晚词的胃微微缩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原来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年广良的阴影就已经笼罩过她。
“他说什么了?”年霁川的声音沉下来。
“他说,除掉你之前,先把你身边的人查清楚。看看你有没有把那些事告诉别人。”陈维安放下杯子,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走了一趟,“我猜你没告诉。她刚才听见我说‘偷拍照片’的反应,不像是提前知道的样子。”
年霁川的下颌绷紧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你妈知道多少?”陈维安转了话题。
“林教授告诉我的。”年霁川说,“十七年前。”
“她告诉过我。”陈维安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十四岁那年,她把年广良的真面目全部告诉了我。包括你妈的事,包括她为什么会成为年广良的情妇,包括年广良把亲哥哥送进监狱的全过程。”
“然后她说——‘妈不是好人,但妈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骗局里’。”
年霁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再是拒绝。陈维安推过文件夹,年霁川打开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抬头写着四个字——“年氏账目”。
记录异常详整,按年度分类,每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从地皮成交价和实际报税价之间的差额,到工程回扣的具体百分比,再到行贿礼金的明细。越往后翻越惊心——年广良在崇城官场的关系网被画成一张树状图,市里的、区里的,上上下下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标注了联系人和交易内容。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年霁川合上文件夹。
“我妈是会计,年广良早年的账是她做的。”陈维安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年广良让她把账做得漂亮一点,她就做得比法律允许的漂亮了一点。后来年广良把她从公司里踢出来,只给她一套房子和每月的生活费。她手里就留了这么一份备份。”
“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不敢给。”陈维安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拿这笔账威胁年广良,她不敢。扔给检察院举报,她不敢。留着自己看,又天天做噩梦。所以她给了我。她说——‘你比妈胆子大,你看着办’。”
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隔壁大排档的炒锅翻了一个大火苗,从玻璃窗透进来一瞬间的橙光,把陈维安脸上的表情照亮了又暗下去。
“那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他完了。”陈维安靠进椅背,“不是今天才完的。你从瑞士回来,做了工程院的那个项目之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去年他在城西那块地的标书上动的手脚被人举报了,他查了三个月没查到谁干的。”
“是你?”
“嗯。”陈维安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不敢做的事,我替她做了。匿名信,一次。他怀疑过身边所有的人,唯独没有怀疑过我。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他最听话的狗。他从没想过狗会反咬主人。他以为他扔块骨头就够了。但我不想要骨头。”
他停了一下,目光与年霁川平齐。
“我想要他死。”
整个咖啡馆的空气为之一凝——不是仇恨激荡的咆哮,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后、沉甸甸落在桌面上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危险,因为它不是发泄,是决心。
玉晚词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心里漫上一层复杂的情绪。他和他哥一样,被同一个男人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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