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门棚立起来的第二天,晒谷场又热闹了。
马红霞抱着一摞危房表,站在晒谷场石碾旁。
她今天嗓门比平时还亮。
“都听好了啊。全屯危房摸底表,谁家漏雨,谁家塌墙,谁家缺瓦,谁家梁歪,都按户登记。不是谁想要砖就写谁,也不是谁嗓门大就排前头。”
村民围了一圈。
有人伸长脖子。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还有人小声嘀咕。
“程家盖砖瓦房,咋又整成全屯危房了?”
“你管咋整呢。能轮到咱修屋顶,不比看人家盖房强?”
王秀云带着几个妇女在边上烧水。
她听见这话,抬头说:“要不是程家把这口子趟开,咱这些漏雨屋,谁给你写表?”
一个老娘们点头。
“也是。我家西墙都裂缝了,去年报了也没人问。”
马红霞把表一拍。
“今天都别乱嚷。许老师等会儿拿公社文件来,马队长也在。谁要是说程家抢砖,就把自己家屋顶先亮出来。”
赵四海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他脸色阴沉。
“马红霞,你少在这儿给程家唱戏。危房表是危房表,程家先占旧砖是先占旧砖。公家砖凭啥先给他们?”
人群立刻安静。
马红霞早等着他。
“赵四海,你来得正好。”
赵四海一愣。
“啥意思?”
马红霞翻开表。
“靠山屯第十九户,赵四海家。东偏屋瓦缺七片,后檐漏雨,灶房烟囱根裂缝。登记人,马红霞,见证人,赵嫂子。”
人群里轰地一声笑开。
赵四海脸色涨红。
“谁让你写我家的?”
赵嫂子从人群里探头。
“我说的。咋的?后檐漏雨不是漏?昨个儿下雨,水都滴到面缸边上了。”
赵四海气得嘴唇直抖。
“老娘们家家的,懂啥?”
赵嫂子也不是吃素的。
“我不懂?我天天拿盆接水,我不懂谁懂?”
村民又笑。
马德山站在旁边,烟袋锅敲了敲石碾。
“都别吵。危房摸底就是摸底。赵四海家有问题,也能写。写了不等于马上给砖,要排队,要复核。”
赵四海冷笑。
“那程家凭啥先动?”
马红霞把表一卷,直接往人群外走。
“走,先看赵叔家偏屋。”
赵四海急了。
“看我家嘎哈?”
马红霞回头。
“你不是说危房表不准吗?那就从你家看起。要是不漏,我当众划掉。”
村民一听,呼啦一下跟上。
赵四海拦都拦不住。
赵家偏屋就在晒谷场后头不远。
后檐下摆着一个破盆,盆底还有昨夜接下的雨水印。
赵嫂子把门一推。
“都瞅瞅,这梁歪没歪?”
屋里一股潮味。
墙角泥皮鼓起一大片,灶房烟囱根儿裂着细缝。
一个老头伸手摸了摸墙。
“这还真潮。”
马红霞拿铅笔在表上点了点。
“赵四海家,没写冤吧?”
赵四海脸涨得像猪肝。
“那也不能说明程家就该先。”
大力立在门边,傻乎乎地说:“赵叔家也漏,程家也漏。都写上,不就行了?”
赵嫂子立刻接话。
“对,都写上。谁不让写,谁就不想让我修屋。”
这话比马红霞骂十句都管用。
跟来的妇女们全都点头。
赵四海终于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许秋雨骑着自行车到了。
她下车时裙摆被风一吹,赶紧用手压住。
大力守在旁侧,傻乎乎地帮她扶了一下车把。
许秋雨手背碰到他粗糙的手指,脸热了一下。
“谢谢。”
大力憨笑。
“老师车要倒。”
孙桂芝不在场。
不然这一眼又得记账。
许秋雨很快稳住神色,从布包里拿出油印文件。
“这是公社资料室借来的副业生产和社员危房修缮通知。上面写得清楚,生产队可以对确有漏雨、塌墙、影响生产资料保存的房屋,先登记、公示、复核,再按旧料折算、工分抵扣处理。”
赵四海立刻说:“程家那是住人享福。”
许秋雨看向他。
“程家的申请里写的是危房翻修加山货样品防潮间。样品受潮影响公社副业生产数量核验,外贸局和供销社都有说明。”
马红霞接话。
“而且程家旧屋漏雨,账本受潮,王秀云她们都作证了。”
王秀云把水瓢往桶上一放。
“我作证。那屋下雨真漏,炕边都湿。晓竹那账本要是烂了,咱采山货的数谁给你记?”
一个贫困户也说:“对啊。程家防潮间要是成了,咱的蘑菇木耳也能有个干地方验样。”
赵四海见风向不对,立刻又咬。
“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程家先住砖瓦房?”
大力蹲在石碾边,抬头问:“赵叔,你家屋不漏啊?”
赵四海一噎。
大力又很认真地说:“要是不漏,把你家划掉行不?公家砖少,省给漏的。”
赵嫂子立刻急了。
“不行!凭啥划掉?他不在家接水,他当然说不漏。”
人群又是一阵笑。
赵四海脸都绿了。
大力挠头。
“那到底漏不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