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菊把公社传达室那点事一说,孙桂芝当场把针线笸箩扣在炕桌上。
“我就知道。”
晓兰抬头。
“娘,知道啥?”
孙桂芝指着院门。
“知道外头那些纸,不能再往屋里乱钻。”
晓竹小声说:“明门交接棚还没盖呢。”
“没盖就先立。”
孙桂芝巴掌落在桌面上。
“新院正房可以慢点,窗纸可以慢点,后院小库也可以慢点。这个棚子,今天就先起柱。”
晓菊眼睛一亮。
“娘,我去叫人。”
“你给我站住。”
孙桂芝瞪她。
“你昨天跑公社,眼睛倒挺好使。今天不许往远处跑,就去喊赵铁柱和李大牛。再叫王秀云带两个人来烧水做饭。”
晓菊吐了吐舌头。
“成。”
大力蹲在门槛上,憨憨地问:“婶子,棚子干啥?”
孙桂芝没好气。
“挡人。”
“挡谁?”
“挡那些拿纸当刀的人,也挡那些借送纸往屋里瞅的女人。”
这话一出,晓兰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下。
晓竹低头抿嘴。
晓梅在灶房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大力傻笑。
“纸还能当刀?”
孙桂芝几步到了他跟前,伸手戳他胸口。
“你少装。老鸦沟要不是那些纸,你这傻肩膀白顶了。刘干事要是真在背后递纸,那纸比刀还阴。”
大力垂眼望着她。
便宜丈母娘这话说得糙,理却正。
前世多少大项目,不是败在工地上,是败在审批桌上一张收文、一句批注、一枚章。
这年头没电脑,没录音。
纸就是命。
谁让纸进屋,谁就把刀口往炕桌上摆。
他嘴上只说:“那俺立棚。”
孙桂芝一抬下巴。
“先别急。晓兰,算木料。”
晓兰翻开本子。
“旧院拆下来的檩条能用两根,仓房后头还有一根歪木。钉子得拔旧钉,少买新的。工分按给程家危房翻修记,不额外掏钱。”
孙桂芝满意地点头。
“对,不准掏现金。”
晓竹也铺开纸。
“交接本字段我先写。来人,单位,纸件名,经手人,时辰,是否入内。”
孙桂芝说:“再加一条,谁看过。”
晓竹立刻补。
“谁看过。”
晓梅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我去烧点苞米面粥,干活的人来了能垫口。”
孙桂芝看她一眼。
“成。灶房归你。”
没多久,赵铁柱和李大牛来了。
王秀云也带着两个妇女进院。
王秀云一进门,先看大力肩膀。
“还疼不?”
孙桂芝立刻扫她一眼。
王秀云赶紧改口。
“我是说,干活别抻着。上回老鸦沟可吓死人。”
大力嘿嘿笑。
“不疼,俺能扛柱。”
孙桂芝把尺子塞他手里。
“先量地。棚子就立在明门外侧,离正屋门槛远点。外头人递纸,就在棚下。谁也不许直接往堂屋钻。”
赵铁柱挠头。
“嫂子,棚子不大吧?”
孙桂芝说:“不大。能遮雨,能放桌,能站三四个人就行。”
李大牛点头。
“那好整。”
大力弯腰去搬旧檩条。
那木头又粗又沉,两个汉子抬都要喘。
他却一手抓住中段,肩膀一顶,整根木头就斜着上了肩。
粗布褂子一下被撑得发紧。
后背肌肉一块块顶出来,汗顺着脖颈往下滚。
王秀云端着水瓢,手都停住了。
赵铁柱看得嗓子发干。
“队长,你慢点。”
大力装着老实开口:“俺怕柱子倒。”
李大牛小声嘀咕。
“柱子怕你还差不多。”
晓菊在旁边噗嗤笑。
孙桂芝也看得眼神一热,随即板起脸。
“都愣着干啥?挖坑。”
赵铁柱和李大牛赶紧动手。
大力扛着柱子站在坑边。
孙桂芝拿尺子量位置,绕到他身前。
她一低头,额前碎发擦过大力胸口。
大力低头看见她后颈一片白,汗珠沾在发根,心里一跳。
这丈母娘,越管事越有味。
前世那些穿职业装的女总监,论气势都未必压得过她。
孙桂芝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瞪他。
“看啥?”
大力装傻。
“看尺。”
“尺在我手里。”
“那俺看手。”
孙桂芝耳根一红。
“死犊子,柱子扶稳。”
晓兰在堂屋门口低头拨算盘,嘴边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晓竹抱着交接本,脸红红的。
晓梅从灶房探头,轻声说:“娘,粥好了。”
“先放着。”
孙桂芝一挥手。
“棚子不立起来,谁也不许偷懒。”
半晌后,第一根柱子立住。
大力只是肩膀往上一顶,赵铁柱和李大牛还没来得及喊号子,那根粗木柱就稳稳落进坑里。
李大牛瞪大眼。
“这就进去了?”
大力傻笑。
“俺没用劲。”
赵铁柱苦着脸。
“队长,你以后别说这话。你没用劲,我们像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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