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公社院里还没晒热,收文台前已经摆上了搪瓷缸。
齐燕穿着制服,胳膊下夹着老鸦沟补充材料。
大力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牛皮纸袋,走路小心翼翼,像怕把纸摔坏。
门房老头瞅了他一眼。
“陈大力,又来啦?”
大力憨笑。
“俺送纸。”
门房老头笑了。
“你这傻小子,最近送纸比送柴还勤。”
齐燕没有笑。
她走到革委办外间,敲了敲桌子。
“老鸦沟供销社公家货险情补充材料,按收文流程签收。”
坐在桌边的小干部抬头。
“齐同志,刘干事不在。”
齐燕问:“去哪儿了?”
“开会。”
齐燕看了一眼里间。
门缝里有影子一晃。
大力也看见了。
他眨巴眼,没说话。
前世商场上,躲签字的人多了。
越是心里有鬼,越怕在纸上留下手印。
这个刘干事,连面都不敢露,说明齐燕昨晚那几张“刘”字,扎到肉里了。
齐燕把材料一页页摊到桌上。
“谁值收文,谁签。”
小干部为难。
“这得问钱干部。”
话音刚落,钱干部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见齐燕和大力,眼皮一跳。
“齐同志,这么早?”
齐燕说:“补老鸦沟材料。派出所现场记录、林场说明、供销社出库证明、生产队证明。共五份,要求收文签字。”
钱干部翻了翻。
“材料先放这儿吧。”
齐燕看着他。
“放这儿也得签。”
大力抱着纸袋,傻乎乎地问:“不签,纸丢了咋整?”
钱干部脸色一僵。
“公社还能丢你几张纸?”
大力很认真。
“俺家婶子说,纸比柴还要紧。柴丢了还能砍,纸丢了干部骂人。”
外间几个办事员低头忍笑。
齐燕没接话,只把笔推过去。
钱干部拿起笔。
“那我代签。”
齐燕眼神一动。
“刘干事负责收文登记,今天不签?”
钱干部不耐烦。
“我签也一样。”
大力又问:“谁收谁写,不一样吗?”
钱干部盯着他。
“你一个傻子懂啥?”
大力把肩膀往下一塌。
“俺不懂。俺就怕刘干部说没见过。”
这话一出,外间更安静了。
钱干部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齐燕把那一顿看进眼里。
她没有逼。
逼急了,对方把材料退回来,反而麻烦。
钱干部在收文回执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代收”两个字。
齐燕拿起回执,看了一眼。
“时辰也写上。”
钱干部咬了咬牙,补上时辰。
大力在旁边憨笑。
“这样就不丢了。”
钱干部把笔往桌上一放。
“还有事吗?”
齐燕收好回执。
“没了。”
她转身朝外走去。
大力抱着空纸袋跟上。
刚到门口,晓菊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她两条辫子甩得飞起,手里捏着一页纸。
“齐同志,三姐说少了一页方位草图!”
孙桂芝本来不想让她进公社院。
可这丫头脚快,嘴也快。
晓竹发现草图副页没夹进去时,她已经拎着纸跑出了半里地。
齐燕接过纸。
“慢点,别摔着。”
晓菊喘着气,眼睛却亮。
“我没摔。娘说送完就回,不能乱看。”
大力傻笑。
“那你还看啥了?”
晓菊刚想回嘴,忽然往传达室那边瞥了一眼。
传达室窗户半开。
刘干事坐在里面,正低头写什么。
他手边放着一瓶蓝黑墨水,纸角压在搪瓷缸下面。
晓菊一眼扫过去,只看见纸角上两个字。
道里。
刘干事像察觉到目光,猛地抬头。
他脸色一变,立刻把纸抽进抽屉。
“看啥看?”
晓菊被惊得一缩,嘴上却不软。
“我送纸,又没进你屋。”
刘干事站起身。
“公社传达室是你随便乱瞅的?”
大力赶紧挡到晓菊前头,憨憨地说:“四妹眼睛大,不是故意瞅。”
外间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刘干事脸更难看。
齐燕走过去。
“刘干事,你不是开会去了?”
刘干事一僵。
钱干部也从外间出来。
“刘干事刚回来。”
齐燕看了一眼桌上的墨水瓶。
“老鸦沟补材料钱干部代收了。”
刘干事立刻说:“那就行。”
大力眨巴眼。
“刘干部会写字,咋让钱干部写?”
刘干事嘴边僵了一瞬。
“我忙。”
大力点头。
“忙着写别的纸?”
刘干事眼神一冷。
“陈大力,你少胡说。”
大力像被吓着,往齐燕身后躲了半步。
“俺没胡说。俺看你手上有墨。”
刘干事低头。
他右手食指边缘果然沾着一点蓝黑墨水。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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