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痉挛。
过度的用力让他的双手几乎握不住东西。
“头儿……”
汉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臂受了伤,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吊着。
“还剩多少人?”
丁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这才勉强挤出一丝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多少?”
“还有气的,十八个。”汉斯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压扁的香烟,递给丁修,“今天刚来的时候是四十五个。”
一天。
折损过半。
而且这还是在有老兵带着的情况下。
那些新兵,基本上都填进了这些弹坑里。
那个因为卡壳而哭泣的新兵,死了。
那个想要往回跑的韦格纳,死了。
那个被赫尔曼救下的新兵,也在最后一次肉搏中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丁修接过那半根烟,低头去够汉斯递过来的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只有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是伏尔加河深处的冰窟窿。
他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钻进肺里,稍微压住了一点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才是第一天。”
丁修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山下。
斯大林格勒的市区还在燃烧。伏尔加河像是一条着火的巨蟒,在黑暗中扭动。
而在他们脚下,这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高地,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汉斯。”
丁修看着手里那明灭不定的烟头。
“你说,我们是在守一座山,还是在给自己挖坟?”
汉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的士兵。他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要还没躺进去,那就是阵地。”
汉斯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苦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坟,这里风景也不错。能看见河。”
丁修没再说话。
他把烟头弹进前面的黑暗里。
那一点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死去的苏军士兵身上,然后慢慢熄灭。
第十七次易手结束了。
但第十八次,也许就在十分钟后。
在这个绞肉机里,没有人会在意次数。
只会在意谁是最后一块被嚼烂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