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放过他们。
“念卿,”他最终说,“等这批书整理完了,我带你去游学。去齐国临淄,听《韶》乐;去楚国郢都,看《楚辞》;去郑国新郑,观《郑风》。你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看。”
“真的?”念卿眼睛亮了。
“真的。”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案下悄悄相握。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一定要走得久一点。
第三十三节 洙泗弦歌
公元前766年,秋
左钧带着念卿,离开了鲁国。
名义上是游学,实际上是避祸——鲁国三桓内斗愈演愈烈,公室已名存实亡。太史衙门也被卷入,左钧不愿同流合污,干脆辞官,带着念卿和几车竹简,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游历。
他们去了齐国临淄,在稷下学宫听百家争鸣,听孟子讲仁政,听邹衍谈阴阳,听淳于髡说笑话。念卿最喜欢的是《韶》乐,她说那是“尽善尽美”,听了三月不知肉味。
他们去了楚国郢都,在云梦泽畔看屈原行吟,听《楚辞》的瑰丽奇诡,看《九歌》的巫风傩舞。念卿学会了用楚语唱《湘夫人》,声音清越,引得江上渔夫驻足。
他们去了郑国新郑,在溱洧河边听青年男女对唱《郑风》,看“维士与女,伊其相谑”的活泼泼的民间爱情。念卿脸红着说“郑声淫”,但悄悄记下了所有歌词。
他们还去了秦国雍城,看粗犷的《秦风》;去了晋国绛都,听悲壮的《唐风》;去了燕国蓟城,感受苍凉的《燕歌》。
十年,走遍大半个天下。
十年,记录下无数即将失传的歌谣、乐谱、传说、风俗。
十年,念卿从十六岁的少女,长成二十六岁的才女。她通晓各国语言,精通音律,能诗能文,尤其擅长整理和校勘古籍。左钧教她的一切,她都学得极快,甚至能提出连他都没想到的见解。
“先生,您看这个。”在宋国商丘,念卿拿着一卷残破的龟甲,兴奋地跑来找左钧,“这是殷商的卜辞,上面记载了一次日食,时间正好能和《尚书》里‘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对上!这说明《尚书》的记载是真的!”
左钧接过龟甲,仔细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
确实,这是一次日食记录,发生在武丁时期,距今已五百多年。能保存下来,已是奇迹。
“你从哪找到的?”
“在一个老巫祝家里,他当废品卖,我花了三个铜钱买的。”念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要是能把所有散落的卜辞都收集起来,说不定能还原出一部完整的《殷商史记》呢!”
左钧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头一软。
这十年,是他九百年来,最平静、最温暖的十年。
没有战乱,没有死亡,没有离别。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辆车,几箱书,走遍山河,记录文明。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念卿,”他忽然说,“我们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吧。”
“去哪?”
“回鲁国。”左钧说,“曲阜虽然乱,但毕竟是周公故里,典籍最多。我们在那里开个私学,教孩子读书,整理古籍,把你这十年收集的东西,都写下来,传下去。”
念卿眼睛更亮了。
“真的?我可以教书?女孩也能教书吗?”
“能。”左钧微笑,“我教你,你教他们。一代一代,总会有人记得。”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但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他们回到鲁国的那年,公元前756年,鲁国爆发了“三桓之乱”。
季氏、叔孙氏、孟氏,三个权臣家族,为争夺鲁国实权,大打出手。曲阜成了战场,公室被屠,百姓遭殃,太史衙门的典籍被焚毁大半。
左钧和念卿刚在城郊安顿下来,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先生,快走!”念卿抱着几卷最珍贵的竹简,冲进书房,“叛军杀过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左钧正在装箱,闻言抬头。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从后门走,去泗水边,那里有船。”他快速合上箱子,背在肩上,拉起念卿的手,“跟紧我,别松手。”
“嗯!”
两人冲出后门,钻进小巷。街上已是一片混乱,叛军和公室军队在厮杀,百姓哭喊着逃命,尸体随处可见。
左钧护着念卿,在混乱中穿梭。他身手依旧敏捷,九百年的岁月给了他超越常人的体能和反应,但带着念卿和沉重的书箱,还是慢了许多。
“站住!”
一队叛军发现了他们,追了上来。
“念卿,你先走!”左钧将书箱塞给她,转身拔剑——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青铜短剑,三百年没出鞘了。
“先生!”
“走!”左钧推开她,迎向叛军。
剑光如雪,血花四溅。
九个叛军,倒在他的剑下。但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
“抓住他!他是太史衙门的人,肯定知道典籍藏在哪!”
左钧边战边退,退到泗水边。念卿已经上了船,在对他招手。
“先生!快上来!”
他挥剑逼退两个叛军,纵身跳上船。船夫奋力撑篙,小船驶向河心。
叛军在岸边放箭,箭矢如雨。左钧挥剑格挡,但一支箭还是射中了他的肩膀。
“先生!”念卿惊呼。
“没事。”左钧咬牙折断箭杆,对船夫说,“快,去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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