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先生不嫌弃我笨。”
“你不笨。”左钧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和灰,“能想到在火里救诗的人,是这天下最聪明的人。”
他拉起她,背起那个装着《诗经》的布包,最后看了一眼太史宫的废墟。
火还在烧,但已接近尾声。
黑暗,即将吞噬一切。
但还有光。
在他手里,在她眼里。
“走吧。”他说。
“嗯。”
两人转身,走进茫茫夜色。
身后,是镐京的余烬,是一个时代的挽歌。
身前,是未知的旅途,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
而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三十二节 鲁国旧史
公元前769年,春,鲁国曲阜
左钧在鲁国太史衙门,谋了个抄书吏的差事。
名义上是抄书,实际上是整理、校勘、修复从镐京抢救出来的残损典籍。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地,最重周礼,即使天下大乱,这里依然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礼乐制度和典籍收藏。
但也不过是相对完整。
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诸侯并起。齐、楚、秦、晋,一个个虎视眈眈,礼崩乐坏已成定局。连鲁国这样的礼仪之邦,内部也争斗不休,公室衰微,三桓专权。
“先生,这卷《周礼》缺了三简,上下文接不上。”念卿将一卷竹简铺在案上,眉头微蹙。
左钧走过来,看了一眼。
“是《春官·大宗伯》的部分,讲的是诸侯觐见天子的礼仪。”他从记忆里调出原文,口述,让念卿补上,“‘以宾礼亲邦国,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
念卿提笔,在崭新的竹简上写下娟秀的小字。三年过去,她已从那个脏兮兮的小孤女,出落成清秀文静的少女。识文断字,过目不忘,尤其是对诗歌和礼乐,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和热爱。
“先生,”她写完,抬头问,“现在诸侯都不来朝见天子了,这些礼……还有用吗?”
左钧沉默片刻。
“礼不是形式,是秩序。”他说,“诸侯不朝,是因为秩序乱了。但礼还在,就说明秩序的本心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还教,还传,总有一天,秩序会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念卿看向窗外,庭院里,几个鲁国大夫正在争吵,为了今年的赋税,为了边境的城池,为了谁家的女子更美,“我看这世道,一天比一天乱。昨天我听市井的人说,郑国和卫国又打起来了,为了抢一块水田,死了好多人。”
左钧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九百年的守望,他见过太多秩序建立又崩塌,文明兴起又衰亡。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但每一次,都一样。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
轮回,重复,没有尽头。
“念卿,”他忽然问,“如果这世道永远不会好,你还会抄这些诗,这些礼吗?”
念卿想了想,认真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诗里有美,礼里有善。”她轻声说,眼神清澈而坚定,“就算外面在打仗,在死人,只要我还能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还能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活的东西。我想把这些东西传下去,哪怕只能传给一个人,也好。”
左钧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是啊,哪怕只能传给一个人。
文明的火种,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在绝望中传递下来的吗?
“先生,”念卿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座很高的山,山上有个观星台。您站在台上,看着星星,我给您送茶。然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火雨,您把我推开,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己烧着了。”
左钧的手一颤。
不是梦。
那是三百年前,镐京观星台,凤兮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她为他挡了纣王的剑,血染白衣。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苏醒了。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然后我就醒了,心口好疼。”念卿按着心口,眉头微蹙,“醒来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首诗,不是《诗经》里的,但我从没听过……”
“什么诗?”
念卿闭眼,轻声吟诵:
“三百年风雨,九万里山河。
守藏人独立,看尽兴亡过。
故人今何在?荒冢草萋萋。
唯有天边月,曾照旧时衣。”
左钧僵在原地。
这首诗,是他写的。
三百年前,凤兮死后,他在岐山守着她的坟,对着月亮,一字一句刻在石碑上。后来石碑被毁,诗也失传。
她怎么会知道?
“先生,”念卿睁开眼,看着他,眼神迷茫而哀伤,“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又是这句话。
左钧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的悸动。
“也许吧。”他只能这样回答。
“我觉得是。”念卿笑了,笑容有点苦,有点甜,“看见先生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左钧说不出话。
他想告诉她,是,我们见过。在六百年前的朝歌,在九百年前的阳城,在一千二百年前的轩辕丘。我们相爱,相守,然后你为我死,我等你轮回。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每次说出口,就意味着离别将近。
宿命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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