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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鲸落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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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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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拼命地往炉膛里添煤,汗水混着煤灰从他们的脸上淌下来,背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印出嶙峋的肩胛骨。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像墨汁一样的尾巴。
    地平线上出现了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远远的,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像一串被谁挂在黑暗中的、正在缓缓移动的、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灯。航空母舰,驱逐舰,护卫舰,补给舰,潜艇。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形,正在全速向这片海域驶来。舰载机的灯光在天空中闪烁,像一群正在归巢的、发光的鸟。
    远远地往回看去,北洋舰队只剩最后一艘船了。
    济远号。那艘在甲午海战中幸存下来的、被日本联合舰队俘获的、被编入日本海军序列的、最后不知所终的巡洋舰。它还在海面上,还在开炮,还在以它那不到十五节的最大航速,朝漂亮国驱逐舰的方向冲去。它的舰体上全是弹孔,甲板上着火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整艘船照得通体透红。
    它像海上的烟花。
    不是节日里放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烟花。是另一种烟花。是铁与火的烟花,是血与海的烟花,是一艘船用它的龙骨、它的装甲、它的炮管、它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片不属于它的、比它晚生了将近两百年的海面上,燃烧出的、最后的、最亮的、最短暂的光。
    沈敬尧默默地闭上眼睛。
    他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的脸在致远号那盏昏黄的探照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角出现了细密的皱纹。他没有哭,没有流泪,没有任何可以被看见的悲伤。他只是闭上眼睛,把那个正在燃烧的、正在沉没的、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的济远号,从他的视野里,从他的记忆里,从他可能仅剩的、最后的、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里,关在了外面。
    而我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济远号越冲越近,越冲越慢,越冲越小。它的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沉默。它的火光从一团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海水淹过了它的舰艏,淹过了它的前主炮,淹过了它的舰桥,淹过了那面还在燃烧的、还没有倒下的、还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最后一艘北洋舰艇沉没了。消失在海面上,消失在水面下,消失在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翻搅的、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中。海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一些漂浮的碎片,几件被遗弃的救生衣,和一面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还在水面上漂浮的、被烧掉了一半的龙旗。
    是的。北洋水师穿越了。它们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穿过那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在哪里、由什么力量开启的传送门,来到了这片2130年的、太平洋中心的、被漂亮国海军封锁的海域。它们穿越了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海水,所有的被遗忘和被铭记,来到这个它们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时代。
    然后刚到这里,就被团灭了。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那些在甲午海战中沉没的、被俘获的、被拆解的、被遗忘的船,在2130年的这个夜晚,在漂亮国海军的炮火下,在落日计划的探照灯中,在龙国航母编队群的注视下,再一次沉没了。这一次,没有鱼雷,没有导弹,没有“龙鲸”号从深海之下射出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武器来拯救它们。这一次,它们只有自己的铁甲和木壳,只有自己的黑火药和铸铁弹丸,只有自己的水兵和那些穿着简陋清朝服装的、没有一丝怯懦的、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的灵魂。
    或许,邓世昌知道北洋水师打不过别人。他不是傻瓜。他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驾着致远号冲向吉野号时一样。他知道漂亮国军舰的炮火比日本联合舰队猛烈十倍、百倍,知道自己的炮弹打不穿敌人的装甲,知道自己的船速追不上任何一艘现代军舰,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战斗。他知道。
    但是事实是,龙国正在被欺负。在2130年的这个夜晚,在太平洋中心的这片海域,在落日计划的探照灯和漂亮国海军的炮口下,三个龙国人被漂亮国士兵用网从海里捞起来,被当作间谍、奸细、 unauthorized individuals,被审判、被关押、被用来交换筹码、被当作一枚棋子在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的大棋里吃掉。
    即使只有最弱的火炮,也不能当逃兵。
    邓世昌知道这一点。致远号上的每一个水兵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穿越过来,不是为了打赢一场战斗,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不是为了在2130年的海面上耀武扬威。他们穿越过来,是因为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线的、只属于龙国人的记忆深处的角落里,他们听到了三个龙国人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被网缠住的、动弹不得的、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刻,发出的那个声音——
    “家,回家。”
    致远号上的探照灯灭了。不是被打灭的,是被关掉的。在漂亮国军舰的炮火中,在航母编队群的灯光下,在这片被照亮得如同白昼的海面上,致远号最后的光也熄灭了。它变成了一艘黑色的、沉默的、在夜风中缓缓飘动的船。它的锅炉还在烧,它的引擎还在转,它的螺旋桨还在搅动海水,但它不再发光了。它像一头受伤的、疲惫的、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巨鲸,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浮着,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沈敬尧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致远号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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