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慢了脚步。
她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松动了,她身体一晃,我伸手扶住她。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你扶过多少人?”
“什么?”
“三万年了,你扶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跟扶别人不一样?”
我看着她。
“有,”我说,“三万年前扶过一株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株草现在要你背了,”她说,“走不动了。”
我蹲下来。她趴在我背上,很轻,像一捆干柴。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温热的。
“沈木,”她说。
“嗯。”
“你的背还是这么宽。”
“三万年前背过你。”
“我记得。那时候我脚崴了,你背着我走了三百里。”
“不是三百里,是三十里。你记错了。”
“是三百里,”她说,“我在你背上待了整整七天。每一天我都数着。第一天你背着我过了一条河,第二天你背着我翻了一座山,第三天你背着我穿过了一片树林,第四天……”
她一件一件地数,数得很认真。
我听着,没有说话。
那些事情我自己都忘了。但她记得。她在天上看着,把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
三万年。
她记得三万年的每一件事。
---
第七天,我们到了终南山。
山很大,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上全是树,松树、柏树、栎树,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清虚观在哪儿?”阿瑶问。
“不知道,”我说,“找。”
我们找了半天。山太大了,清虚观藏在深山里,没有路标,没有指示,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沈木,”阿瑶突然说,“你还记得白九的庙在哪儿吗?”
“记得。”
“那我们先去庙里。”
我点点头。
一千二百年了,山上的路变了,树变了,连河流都改了道。但我还记得那座庙的位置。它在半山腰的一个凹地里,背靠一块大石头,面朝东方。白九说,它喜欢看日出。每天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正好照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暖暖的,像有人在给它盖被子。
我们找到了那块大石头。
但庙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一片废墟。石头垒的墙倒了,木头梁柱烂了,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被野草和藤蔓覆盖着。要不是那块大石头还在,我根本认不出来这里曾经有一座庙。
阿瑶站在废墟前,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拨开野草,找到了神像的底座。石头的,还在,但上面的神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石脚,孤零零地立在底座上。
白九的遗言刻在神像背后。我绕到底座后面,用手清理掉泥土和青苔。
字还在。
“师父,你在哪?”
六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白九写字不好看,它化形成人没多久就死了,还没来得及学会把字写端正。但这六个字,每一个都刻得很认真。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六个字。
石头的,冰凉的。
一千二百年了。
“师父,你在哪?”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徒弟。
但你不在了。
阿瑶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了握。
“它不怪你,”她说,“它只是想你。”
“我知道。”
“它等了你一千二百年。”
“我知道。”
“它在天上看见你了。你每一次路过终南山,它都在看着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我说,“我怕来了之后,发现它真的死了。不来,就可以骗自己,它还在等我。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瑶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沈木,”她说,“你不来,它也在等你。你来了,它也在等你。它不在乎你来不来,它只在乎你在不在。”
“在不在?”
“在这个世界上,”她说,“你活着,它就高兴。你死了,它才难过。”
我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走吧,”我说,“去清虚观。”
---
清虚观在更高的地方,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里。我们从废墟往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见了道观的屋脊。
道观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起来很旧了,但打扫得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柏树,很高,比道观的屋脊还高,不知道是哪一年种的。
门口站着一个小道士,十五六岁,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来了!来了!”
清风从里面跑出来,鞋都没穿好。
“沈真人!”他跑到门口,喘着粗气,“你……你真的来了!”
“答应过你的。”
“快进来!快进来!”他回头冲里面喊,“烧水!泡茶!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三万年来,我被人追过、被人骂过、被人骗过,但很少有人这样欢迎我。
“不用麻烦,”我说,“我来上炷香就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