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做衣服,从来不用量,”信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一眼就知道尺寸。”
直政低下头,把羽织的领子整了整。
“父亲,明天除夕,咱们怎么过?”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该怎么过怎么过,”他说,“打仗的人,不过年也得过年,过年也得打仗。”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晚上,中军大帐有宴。大御所请了几个人,咱们也去。”
直政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信纲没有回头,“你也去。”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中军大帐。
大御所。
除夕宴。
他忽然觉得那件新羽织的领口有点紧。
四
除夕当天,城里城外,都在忙。
城里,桔梗屋的后院里,支起了一口大锅。林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在蒸米、捣米、做年糕。左邻右舍听说桔梗屋要分年糕,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门口,大人小孩都有,眼睛里冒着光。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感激,还有——恐惧。
围城一个月,城里的人已经开始怕了。怕粮吃完,怕仗打起来,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一块年糕,在这个时候,不只是吃的,是——是什么?她说不清。
“少爷,”林掌柜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年糕走过来,“您尝尝。”
桔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黏,软。
和往年一样。
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除夕夜,她爹总会给她留一块最大的年糕。她坐在他腿上,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那些商路上的事。那时候她听不懂,只知道爹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炉火,暖暖的。
现在,她爹不在了。
年糕还在。
她把那块年糕吃完,擦了擦手。
“分吧,”她说,“挨家挨户送。从巷口那家开始,那家的老太太腿不好,出不来。”
林掌柜点点头,招呼伙计们端上年糕,打开门,走了出去。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人围上去,看着年糕一块一块分到手里,看着那些眼睛里冒出来的光——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不是为了什么人情,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是因为——
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五
城里另一个角落,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煮着一锅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煮什么呢?”
“年糕汤,”宗元说,“用最后那点米做的。”
母亲看着那锅汤,沉默了一会儿。
“悠斗能吃上吗?”
宗元没有回答。
他知道悠斗在城里某个地方,在某个医帐里,在那些伤员中间。但他不知道悠斗能不能吃上年糕汤。他也不知道悠斗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给他留着,”他说,“等回来热给他吃。”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散在院子里。
宗元看着那些白雾,忽然想起那卷发黄的纸。纸上有他爹写的字:“能活。那就够了。”
现在,他也只能想这个了。
能活。
那就够了。
六
除夕夜,城外中军大帐。
直政跪在父亲身后,穿着那件新羽织,大气都不敢出。帐内燃着好几盆炭火,暖烘烘的,但他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汗。
大帐里坐满了人。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大久保忠邻——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将领们,今晚都来了。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阵羽织,颜色鲜艳,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最上首,德川家康坐在那儿,穿着那身素净的直垂,捻着念珠。
“今晚是除夕,”家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按规矩,该说点吉利话。”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吉利话我就不说了,”家康继续说,“说了几十年,说腻了。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帐内一片寂静。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
“大御所,”本多正纯开口了,“明年这时候,自然是在江户,庆贺新年。”
家康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对,江户。”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火——那是大坂城的方向。
“那座城,”他指着那边,“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家康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本多,”他说,“你刚才说,明年在江户。那我问你,那座城里的人,明年在哪儿?”
本多正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家康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
“三十万人,”他的声音很轻,“能活下来多少?”
帐内一片死寂。
直政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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