棵老树——一棵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很多东西来来去去的老树。
“算了,”家康放下帘子,走回座位,“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举了举。
“喝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众人纷纷举杯。
直政跟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偷偷看了一眼家康。那个老人坐在上首,捻着念珠,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座城?在想那三十万人?在想明年的事?
直政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个老人,他七十多了。他打完这一仗,可以闭眼了。但我们呢?”
我们呢?
七
同一片夜色下,城里的灯火也亮着。
悠斗坐在医帐外面,看着远处城外的灯火。那些灯火比平时多,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那边在过年,”三郎从里面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你看,比平时亮。”
悠斗点点头。
“你吃过饭了吗?”三郎问。
“吃了,”悠斗说,“一碗稀粥。”
三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里。
悠斗低头一看,是一块年糕。小小的,硬硬的,是用手捏成的小块。
“哪儿来的?”
“有人分的,”三郎说,“听说城里有个商号,今天在做年糕,挨家挨户送。医帐这边也送了几块,我替你留了一块。”
悠斗看着那块年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年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动,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红豆馅的。
和他娘做的一样。
“好吃吗?”三郎问。
悠斗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远处,城外的灯火还在闪。城里的灯火也在闪。两片灯火隔着那道被填平的外濠,隔着那道高高的城墙,互相看着,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悠斗把那块年糕吃完,舔了舔手指。
“三郎。”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还在吃年糕。”
悠斗笑了一下。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庆长二十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