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手指还在捋兔子耳朵。
“我那时候想,如果这辆车一直开下去,永远不到,就好了。”
她说。
“到了,就要住进去。住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停了很久。
“我现在出来了。”
她抬起眼。
窗外的阳光终于被她放进来,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淡金色的涟漪。
“你真的把我带出来了。”
她说。
苏清晏与她对视。
他没有说“你本来就可以出来”或“别想那么多”。他只是把她膝头的毯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她手指。
“下一站是公园。”他说,“有湖,有鸽子,人很少。”
她点头。
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后退。
——
公园没有名字。
这是苏清晏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病重住院,母亲寸步不离守在ICU门口,管家带他来这儿,在湖边坐了一下午。后来父亲病情稳定,他偶尔自己来,带着面包喂鸽子,一坐也是整个下午。
这里没有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观光车。只有一片不规则的湖,几棵上了年纪的银杏,和一条铺满松针的小径。
他把车停在公园后门。
“从这边走,人更少。”他说。
苏晚璃跟在他身后。
松针踩在脚下沙沙响,她低头看自己新鞋的鞋尖,看它们一前一后交替,踩碎枯叶,惊起草丛里的小虫。
空气里有湖水的腥气,混着松木的冷香。和疗养院花园不一样。疗养院的花园是修剪过的、被驯服的。这里的草木恣意生长,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青苔爬上树干,不知名的小白花在树荫下开成一片。
她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
树干要三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长满苍绿的苔藓。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树皮。
“它几岁了。”
“两百多。”他说。
她仰头看树冠。
新叶刚刚长齐,嫩绿如洗。阳光从叶隙筛下来,在她脸上、肩上、裙摆上跳跃。
“它见过很多人。”她说。
“嗯。”
“见过一百年前的恋人在这里见面,见过小孩子爬树摔下来,见过有人坐在树根上哭。”
她轻声说。
“它应该什么都记得。”
苏清晏站在她身侧。
“也许。”他说。
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贴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我们去湖边。”
她说。
——
湖不大。
水质不算清澈,是那种绿莹莹的、水藻丰沛的颜色。几只野鸭慢悠悠划水,身后拖着扇形的水纹。
岸边有一条长椅,木条有些腐朽,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
苏清晏用纸巾擦了擦椅面。
她坐下。
灰兔子放在膝上。
他从纸盒里拿出玛德琳,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一小口。
湖风把她发尾吹乱,几根碎发黏在她嘴角的蛋糕屑上。她没有发现,只是眯起眼睛看湖面。
“太阳好大。”她说。
他递过纸巾。
她擦嘴,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以前也想过,如果病好了,要做什么。”
她看着湖面。
“去海边。去看雪。去坐摩天轮,在最高点许愿。”
她顿了顿。
“后来想,能出门走走就很好。不用去很远,不用看什么景点。只要不是在四堵墙里面,就很好。”
她转头看他。
“今天这样,就很好。”
阳光把她睫毛照成透明。
苏清晏看着她。
他没有移开视线。
“下次还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
“下次还可以出来吗?”
“可以申请周末日间外出。”他说,“每个月有四次额度。”
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
她没说完。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湖面,对着野鸭,对着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你还来吗。”她轻声问。
“来。”
“每次吗。”
“嗯。”
她安静了很久。
野鸭划到湖心,又划回来。对岸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里,随波摇曳。
她把最后半块玛德琳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像藏食的仓鼠。
他等她把蛋糕咽下去。
“下一站。”他说,“花海。”
——
她不知道这座城市近郊有一片花海。
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街景变成田埂,变成成排的杨树,变成起伏的浅丘。她趴在车窗边,鼻尖几乎贴着玻璃,看云影从麦田上滑过。
“是那个吗?”
她突然直起身,指着远处。
地平线上浮着一片粉紫色,像打翻的水彩晕染开,边缘渐渐化进蓝天。
“是芝樱。”他说。
她不再说话。
车停在花田边缘的碎石路上。她推开车门,没等他,自己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住。
眼前是一片缓坡。
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全部是芝樱。粉的、紫的、白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没有缝隙。风从坡顶吹过来,花海像海浪一样起伏,每一朵小花都在抖。
她站在花海边缘,没有动。
苏清晏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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