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大唐旧制,当卜吉日筑坛,尚父登坛受册,行再拜稽首之礼,恭受天子明诏旌节。”
“礼毕,宣制读诏,颁告藩镇道内军民。”
遂将典仪节略细细陈明。
自筑坛之方位,牲牢之陈设,拜舞之次序,乃至宣诏之礼,纤悉无遗,条理井然。
此皆朝廷旧仪。
册拜尚父虽属旷典,然仪注与册封亲王、大将军本无二致,无非等秩愈尊、仪仗愈盛、礼器愈加繁冗罢了。
刘守光边听边微颔首。
待听至末节,忽而断喝。
“且住。”
王瞳语声戛然而止。
刘守光双眉紧蹙。
“此等仪注……”
语调拖得极缓。
“缘何不郊祀祭天、大赦改元?”
王瞳闻言大愕。
堂下幽州文武亦尽皆色变。
郊祀改元。
此四字自刘守光口中吐出之际,节堂内顿若寒蝉死寂。
王瞳到底久历朝班,见惯风浪,错愕一瞬便即还神。躬身对曰。
“禀尚父,郊庙改元乃天子独享之礼。”
“尚父虽位极人臣、尊贵无匹,然终究为人臣。”
“臣下受封,当行臣子之礼。”
“唯天子御极践祚,方行柴祭告庙、大赦改元之大典。”
“此乃国家祀典礼制,断不可僭越分毫。”
其辞虽恭,然其意昭然若揭。
尚父再尊,亦不过一介藩臣。
刘守光面皮骤然铁青。
一双三角眼暴睁,眸光如刃死死剜向王瞳。
“臣子?”
其人自正座上霍然而起。
“孤既为尚父,孰堪当皇帝?”
王瞳额间冷汗涔涔。
“尚父息怒,此……”
“孤且问你!”
刘守光暴喝如雷。
“现今天下分崩离析,强者称帝,弱者称王!”
“孤坐拥燕蓟二千里形胜,带甲十万,东扼榆关,北抗契丹,南平河朔,西瞰并汾!”
其人一步一步走下阶陛,行至王瞳身前,居高临下俯瞰这洛阳来使。
“如此霸业,难道不足以南面称孤、帝制一方么!”
王瞳双膝一软,几欲瘫倒。
唇吻翕动,竟是半字难吐。
临行之际,敬翔曾面授机宜,言刘守光性情桀骜狂悖,行事每多任性使气,嘱其至幽州务必谨言慎行。
然其万未料及,对方竟于大庭广众宣扬“称帝”二字。
此非暗语试探,乃是明火执仗之僭逆。
堂下藩镇僚属皆面面相觑,或面如死灰,或垂首噤声,亦有如李小喜等佞臣,眼底反透出狂热之芒。
“左右!”
刘守光厉声喝令。
帐外牙兵汹涌而入。
“将王瞳及梁廷使团一干人等,尽数褫去衣冠,下入大狱!”
王瞳面无人色。
“尚父!尚父三思!”
“下官乃朝廷命使,两军交锋尚且不斩来使,况乎——”
“聒噪!”
刘守光大袖一挥。
“狗屁朝廷!朱友珪那弑父篡权之乱臣贼子,亦配窃据神器、妄称天子?”
“伪梁之朝,孤绝不奉诏!”
众牙兵蜂拥而上,将王瞳一行反剪双臂押解出堂。
王瞳挣脱不得,竟被生生拖出节堂,哀呼之声渐行渐远。
堂内寂然无声。
刘守光负手傲立,面皮绷紧,胸臆起伏不定。
移时,其深吸长气,睥睨两厢僚属。
“孤主意已决。”
语声骤沉,却较之方才雷霆之怒更显森寒。
“称帝。”
此二字砸落之际,满堂文武宛若被扼住咽喉。
竟无一人敢吐半字。
刘守光静候数息。
依其本意,僭号之言既出,堂下自当有臣僚率先劝进,若李小喜等逢迎之徒,历来最善揣摩上意,此刻正该抢先出班歌功颂德。
孰料,便是李小喜亦噤若寒蝉。
李小喜本欲进言,唇吻微张。
“大王英明”四字已至唇边。然其目角余光瞥及满堂文武之形容。”
“见众人或面如死灰,或两股战战,或死盯足下青砖,顿觉此番僭越之举,恐难塞众口。
终究,班列中有人出声。
幕僚孙鹤自文吏班中趋步而出,趋至堂中,长揖及地。
“大王,臣有逆耳之言,不敢不谏。”
孙鹤年届知命,形销骨立,一袭浆洗泛白之襕衫罩于身,愈显羸弱单薄。
其乃幽州幕中罕有之正途儒生,昔年大唐国祚尚存时曾擢明经第,几经转徙方入卢龙幕府。
刘守光斜睨其人。
“讲。”
孙鹤直起脊梁。
“大王,僭号称帝,万万不可。”
堂内气氛陡然一肃。
刘守光面皮骤沉。
孙鹤似未察觉主君之怒,抑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语调板正,丝丝入扣,一字一顿陈说利害。
“大王虽据幽燕之险,带甲十万,固为河朔雄主。”
“然图谋神器者,必仰仗天时、地利、人和。”
“论天时,柏乡一役虽挫梁军,伪梁根基未损。”
“晋王李存勖更是如日中天,河朔群藩皆作壁上观。”
“此时僭号,无异于自树为众矢之的,招致四面树敌。”
“论地利,幽燕虽为百二山河,然终究孤悬极北。”
“南临伪梁,西接晋阳,北畏契丹,东阻渤海。”
“僭号既成,四境皆敌,绝无一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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