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彦章长身而起,踱至墙角。
他掀开那只木箧,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显陈旧,硬木的鞘身于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幽光。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点锈迹。
每载,姚彦章每隔些许时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锋刃依旧吹毛断发。
他以指腹于刀锋上轻轻一试。
极锋。
他复又将其收归入鞘。
旋即复又拔出。
拔出,归鞘。
再拔出,再归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际,他的手腕竟生出几分抖动,刀尖于鞘口处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于正堂之上来回踱了数步。
行至棂窗侧畔之际,他忆起了一桩旧事。
那乃是六载前。
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唤作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强占了一户编户齐民的闺女。
这等腌臜事闹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彦章彻查了三日,将马仁裕拘拿归案,依律杖责四十军棍。
马仁裕被责打得皮开肉绽,遁回潭州寻马殷哭诉哀嚎。
马殷怒发冲冠,欲要斫下姚彦章的项上人头。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着十余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彦章府邸,苦谏他连夜遁走,南奔岭南清海节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悬于潭州城门之上了。”
姚彦章未曾遁逃。
他将何敬洙等众驱遣回营,自家于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顶盔掼甲穿戴齐整,自缚双臂亲赴潭州负荆请罪。
马殷召见于他,痛骂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杀手。
昔日何敬洙与他同饮,酒酣耳热之际恸哭了一场。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我皆盘算妥当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测,我便引着弟兄们去潭州将马帅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后自刎。”
姚彦章彼时失笑。
“你这痴汉。”
他道。
“为我一人,将全营部曲皆葬送进去?值当么。”
何敬洙亦笑。
“大兄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值当。”
姚彦章伫立于棂窗侧畔,将短匕死死攥入掌心。
他攥至指骨泛白。
天光已然黑透。
他终是步回正堂,将短匕插回腰际。
旋即传唤外间的亲卫去置办酒馔。
“置办得简省些。”
他道。
“一壶浊酒,几碟佐酒之物,足矣。”
亲卫唱喏退下。
他复又枯坐片刻,唤陈虎入内。
“明日午时,我请何敬洙至此间小酌。”
陈虎霍然一怔。
“大兄欲单独会他?”
“嗯。”
“我从旁护卫。”
“不必。”
姚彦章微微摇首。
“你引几名心腹,于前堂候着,听闻后堂呼喝,你们再入内。”
陈虎觑了他一眼。
似是欲探问些什么。
然终究缄口不言。
“喏。”
陈虎应命。
“我去将手札递送过去。”
陈虎退下之后,姚彦章重又踱至棂窗前。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搁置于书案之上。
短匕木鞘上“袍泽”二字,于烛影下分外扎眼。
他死死盯视着那两字。
直待烛火将那两字的笔画皆燎映得模糊,他方才别过脸庞。
……
次日午时。
何敬洙接获了姚彦章的手札。
谓之手札,左不过是一张揉皱的麻纸,其上歪歪斜斜书了数墨字。
“传舍后堂,酉时小酌。”
落款乃是姚彦章的私印。
何敬洙端详了两匝。
他正身处营垒之中。
遂将麻纸折叠妥帖,揣入怀中。
步出穹庐之际,天光将暮。
残阳自衡山那头斜掠而至,将整座衡州城池笼于一层昏黄的余晕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补了大半,灰白的垩土与暗红的旧砖驳杂交织,拼凑出一片斑驳的纹理。
何敬洙顺着营门首的通衢大道向城内行去。
沿途途经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处本是楚军的旧教场。
月余前尚堆叠着焦黑的断木与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当,有人于其上扯了数道麻绳,悬晾着方才浣洗过的征衣衾被,于晚风中猎猎晃荡。
空埕侧畔横着一堵矮垣。
垣墙根下蹲踞着一名宿卒,双手捧着一只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内盛着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极缓。
碗沿生着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边皆要微微偏转头颅,以免割伤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军降卒。
何敬洙认出他身上罩着的,乃是宁国军配发的辅军灰袍。
其背脊上尚负着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侧踱过。
宿卒抬首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颅继续啖食糜粥。
步入城门。
城门甬道内立着两名宁国军的守卒,勘验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门首的砖垣上张贴了一道新榜文,纸乃黄麻纸,字乃端方正楷,书得铁画银钩。
他不识得几个墨字。然“盐”与“铁”二字他却认得。
“官盐坊……价照潭州……不加横税……”
他未曾多看,径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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