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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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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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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宏阔。
    自南城门至传舍所在的那条坊巷,脚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姚彦章权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旧传舍。
    昔日的驿长已然革了差遣,内里尚留居着两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发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首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
    姚彦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记挂着咱们头一遭同饮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睑猛地一跳。
    “记挂着。”
    姚彦章啜饮一口浊酒。
    “白驹过隙,一晃不知多少载了。”
    何敬洙终是端起瓷碗,闷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顿下酒碗。
    “你无须与我扯这些旧黄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讳便是。”
    姚彦章端详他良久。
    “好。那我便直言。”
    他搁下酒碗。
    “咱们归附了刘节帅,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镜。”
    何敬洙的面色阴沉如水。
    “我且不论你的盘算对与不对。”
    姚彦章续道。
    “既然咱们既已上了这条战船,便断无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无妨。”
    “我拨你行资,你领着自家部曲离去,海角天涯,我绝不阻拦。”
    “然你若是不走,便须得守规矩。”
    “何等规矩?”
    “刘节帅定下的规矩。”
    何敬洙冷笑连连。
    “他的规矩?裂土的规矩?分田的规矩?”
    姚彦章未曾动怒。
    “刘节帅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红。
    “在那岳阳楼上,一干人称兄道弟,传杯弄盏,你且看那姓庄的,那姓康的,孰曾将咱们视作自家同袍了?”
    “他们睥睨咱们的眼神,与看一条丧家之犬有何分别。”
    “他们绝无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击于木案之上。碟中的盐水胡豆震落了数粒。
    “大兄你视而不见,乃是因你不愿去见!”
    “你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你那节度使的尊位,弟兄们殒命了八百余人,你……”
    他言及此处猛地噤声。
    正堂内死寂一片。
    烛火被这一掌激起的罡风带得摇晃了两下。
    何敬洙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辞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颓落下去。
    “我饮多了。”
    姚彦章端着瓷碗,半晌未发一言。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启齿。
    “你未曾饮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头颅。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条性命。”
    姚彦章的嗓音压得极沉。
    “那并非我交与刘节帅的投名状!”
    “是巴陵!是巴陵!”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缘由唯有一个。”
    姚彦章为两人皆续满酒水。
    “他们的性命,保全了余下的众弟兄。”
    “你、陈虎、庄绪,以及营垒中那一万余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归田,有气力的留营吃粮当差。”
    “无人兔死狗烹,无人翻算旧账。”
    “刘节帅开出的价码,较之昔年马殷所赐强出十倍。”
    何敬洙闷灌一口浊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哑。
    “是那干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令你来宽解我的罢。”
    “陈虎,抑或庄绪?”
    “无人搬弄是非。”
    “大兄诓骗于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们便是恐我坏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晓,刘节帅欲拜你为节度使。”
    “大兄若是忧惧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远远的,绝不碍着任何人。”
    姚彦章凝视着他。
    烛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滞当场。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体统。”
    姚彦章端起酒碗。
    “来,最末再陪我饮尽此碗。”
    何敬洙迟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颈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横流,洇湿了前襟。
    瓷碗顿落的那一刹。
    姚彦章的右臂陡然发难。
    他拔出了腰际那柄短匕。
    行止极快,绝无半分迟滞。
    刀尖自碗底的阴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掼入何敬洙的咽喉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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