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饷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冲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栅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随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宁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着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尽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噪,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宁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着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于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着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颔首。
姚彦章探手于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着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着?”
“等着。”
姚彦章将马槊顿于泥地,双手拄着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系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胫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着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凄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干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觑一瞬,旋即迈步朝寝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内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寝殿内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于地,隐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于榻,寝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将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滞无比,仿若随时将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栗。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挂着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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