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饿死的是城南巷子里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小孩。
谭全播去看的时候,五具尸体并排躺在破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
那天夜里卢光稠在州府里发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砖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老天爷,骂蝗虫,骂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镇,最后骂自己没本事。
骂完他一个人在正堂里闷了半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州府后院打开,把自家存的三百石过冬粮全搬出来,在城门口搭棚施粥。
谭全播说:这是你家过冬的口粮。
对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问:发完了你家吃什么。
卢光稠说: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挨饿。
后来那个寒冬他们确实饿了两个多月。
卢光稠瘦了二十斤,谭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开春之后南边运来了一批赈灾粮,才算缓过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十五六年,谭全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乱世,本事比卢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将更是数不清。
但在赣县城门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挨饿这种事,那些军阀枭雄干不出来。他们根本不屑去做。
卢光稠做了。
就凭这一件事,谭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心。
现在人已经没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丢了。
他的亲儿子跑了。
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短短十天之内,被一个叫黎球的武将夺了。
谭全播伸手把那坛米酒的泥封揭开,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涩中带着微甜。
以前他嫌弃过这种浊酒寡淡如水,现在喝起来竟觉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伤心的劲儿早就过去了。
卢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把锥心的痛尝够了。
只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刘靖有没有收到虔州的急报,不知道援军还赶不赶得过来,不知道黎球这种疯狂的举动能撑几天。
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就像一个在客栈等车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干等着。
他把那碗浊酒喝干,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里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正在帅帐里批阅各州府送来的公文。
桌上摞着七八份军报和政务,从夏粮征收到豫章的盐铁调拨,他向来亲力亲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帐外秋高气爽,营里隐隐传来投石车试射的闷响,围城战已经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里的楚军还在死守,双方的消耗就像两块磨盘对碾,拼的就是谁先耗光家底。
门帘掀开,亲卫都头刘七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节帅,虔州六百里加急。”
刘靖抬起头,接过密信。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刘靖看完密信,将其平拍在桌面上。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平时常挂着的那丝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唯独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刘七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露出这么可怕的脸色。
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流星跨进来。
他本来是来汇报南门投石车校准的事,一进帐就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帐里静得能听见帐篷布被秋风吹得鼓胀的声音。
庄三儿猛地停住脚,跟着刘靖这些年,他太了解这人的脾气了,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个地步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节帅?”
庄三儿赶紧压低了嗓门。
“出什么事了?”
刘靖沉默了两三秒,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烂泥扶不上墙。”
他捏起密信朝庄三儿扔了过去。“你自己看。”
庄三儿一把接住,扫了几眼。
他认字不多,但意思也差不多能明白。
虔州衙内卢延昌丢下赣县往北跑了。
九月二十日,叛将黎球带兵进入赣县,不战而胜。
谭全播被抓。虔州六县全部落入黎球手里。
庄三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这王八蛋该杀!”
“两千七百号兵,谭公替他死守,他倒好,卷了金银财宝跑了!居然跑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帐外都听见了。
外头几个正要送公文的幕僚和武将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快步走进来。
袁袭是第二个看密报的,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下来。
康博第三个看,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把信递给旁边的庞观。
“出大事了。”
康博语气沉稳,但压着火气。
“卢延昌这一跑,整个虔州的防线全崩了。”
“柴根儿现在正从郴州往大庾急行军,轻装上阵带的粮食不过五天,本来是想借虔州当跳板前后夹击黎球。”
“可现在赣县丢了,黎球占了六个县有城有粮,柴根儿七千精锐一旦过了大庾岭,迎面就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后头没接应旁边没帮手,孤军深入,粮一断全得死在里头。”
他转回身看向刘靖,没再多说,但里面的利害关系已经明摆着了。
帅帐里一时死寂。
庄三儿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像蚯蚓,咬牙切齿地说:“节帅,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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