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接过来扫了一遍,把绢帛往案上一扔,嘴角撇了撇。
“借道可以,但只许走桂阳到大余的官道,不许进城,沿途只给三天粮草。”
他念叨了一遍张佶的条件,哼了一声。
“姓张的倒是识趣。”
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吩咐道:“传令全军,两个时辰后拔营,全速南下。”
“告诉弟兄们,进了郴州地界,不许招惹,谁敢偷鸡摸狗的,军法从事。”
“不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也别给姓张的什么好脸色看。咱们是去平叛的,不是去做客的。”
“他爱派人跟着就让他跟着,跟得上最好,跟不上是他的事。”
牙兵领命而去。
柴根儿走出帐门,仰头看了看天。
天高云淡,万里无翳。
好天气,适合赶路。
他拽住马鬃翻身坐定,带着七千精锐,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郴州的地界。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
天刚破晓。
赣县城头的旗帜,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黎球的前锋马军抵达赣县南门外时,看见的竟是一座大开的城门。
城门洞里没有一个把门的军士。
沉重的城门扇歪斜着,一扇关着,一扇半掩,门轴上生锈的铁环在风里晃荡,发出低沉刺耳的吱呀声。
城墙上倒是还有守军,稀稀落落不过二三十人。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穿旧袍子的,还有光着膀子的,手里的家伙更是千奇百怪。
两柄生锈的长矛,几把砍柴刀,一根削尖的毛竹。
墙角还蹲着个老汉,怀里死死抱着一捆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铁簇箭杆,连尾羽都还没来得及粘上。
这便是偌大一座赣县城,最后剩下的守军。
其实昨夜,城里倒还有两千多号人。
可卢延昌弃城逃跑的消息,到底还是像瘟疫一样彻底击溃了军心。
州镇牙兵趁夜溃逃,乡勇也散了一大半。
谭全播在州廨里枯坐了半宿,听着满城兵荒马乱的动静,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没让人去弹压。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硬逼着这些残兵据守,不过是徒增满城死尸罢了。
天亮前,他亲口下令遣散了剩下的守军,又把昨夜刚从豪右家里强征来的粮食全部分给了逃难的百姓,权当是给他们留条活路。
做完这些,他让人打开城门,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城楼。
前锋马军的火长猛地勒住缰绳,在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那座死寂的城头,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绵延而来的大队人马,惊疑不定,生怕城里有空城计。
他扯着嗓子朝城头喊了一声:“城里什么人主事?”
城头上好一阵死寂。
隔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干哑的声音才从女墙后面飘出来,平平淡淡,像在跟人唠家常。
“老夫谭全播。”
火长愣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过,虔州的首席谋主,卢光稠的左膀右臂。
“告诉黎球,”
那个干哑的声音接着说:“老夫在城楼上等他。要战便战,要杀便杀,少弄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火长扯了扯嘴角。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生平初次碰见这种阵仗,守军不到三十人,领头的是个老儒生,不降不逃,在城楼上坐着等你来。
他不敢自作主张,拨马向后飞报。
谭全播是在城楼上等到天大亮的。
他坐在城楼角落的一张旧胡床上,身后靠着冰冷的砖墙。
城楼里昏暗得很,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在地上画了几道浅淡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昨夜他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城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北门和东门那边传来的嘈杂声,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外涌的脚步声、哭喊声、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中间夹杂着守兵的呵斥和争吵。
争吵声过了一阵也没了,大约是当兵的自己也跟着跑了。
再后来城里渐渐死寂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吠,到了后半夜,连狗都不叫了,只剩下风声。
他透过窗棂往城里望了一眼。
铁匠铺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火光,那是严老三的铺子,炉火还没熄。
这个倔老头,大郎君跑了,当官的散了,大户人家逃了,他还在打铁。
除此之外,整座赣县沉在一片死寂里。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的情形。
那时候赣县刚从前任刺史手里易主,满眼断壁残垣,街面上到处是没人收拾的尸首,章水边的渡口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木桩。
卢光稠站在州府门口,一脚踩在台阶上,一脚踩在地上,身上甲片还沾着干涸的血,回头朝他咧嘴一笑。
说谭先生,这地方虽然破败,往后咱们好好营建一番就是。
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三年。
卢光稠这个人,并不擅长打仗,治政也算不上精明,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旁人没有的,就是那股子草莽不羁的豪气。
他能在最穷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饭匀给手下吃,也能在最难的时候拿自己的命去赌。
谭全播跟过不少人,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
后来他们一起在这座城里待了二十多年。
修城墙,挖水渠,开荒田,招流民,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百废待兴的地方收拾成了虔州六县的府城。
二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成合抱之木,也够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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