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壮年走到白头。
城楼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大队骑兵由远而近,马蹄踩在泥路上的声响越来越密。
他知道黎球来了。
半个时辰后,黎球率大军抵达。
前锋已经探明了情况。
卢延昌带着三百亲卫和大半官吏弃城北逃之后,赣县城中一片大乱。
州营里的一千多名牙兵跑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百人有的扔了兵器混进老百姓里,有的干脆打开东门跑了。
城中百姓也逃了不少,北门和东门口踩踏成泥,地上丢满了被挤掉的鞋子和包袱。
到了天明时分,整座赣县城里还愿意站在城墙上的,只剩下谭全播和他身边那二十来个民兵,以及周崇义带着百十号兵卒守在州府门口观望。
黎球骑马走到南门前,仰头瞧了一眼城楼。
城楼的窗棂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正从胡床上站起来,慢慢朝门楼走去。
“谭公。”
黎球在马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大庾、南康都已经在我手里了,赣县城里还剩几个人,你比我清楚。”
“老夫投靠卢家二十三年。”
城楼上传来谭全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受老使君知遇之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道理用不着你来教。”
“老使君已死,衙内也跑了。”
黎球语气平稳。
“谭公守的是谁的城?”
城楼上半天没有声音。
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盏在窗台上搁着,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墙角的尘土吹得打了个旋。
过了一会儿,城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谭全播从里面走出来。
他满身泥污,白发蓬乱,脸色灰败。
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毛竹。
谭全播走到城门洞前站住了,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低头,只是望着骑在马上的黎球。
“城,你拿去。”
谭全播的声音干涩:“老夫只有两件事。”
“讲。”
“其一,城中百姓,不可劫掠。”
黎球点了点头。
“其二,州府里这些年新造的账册、历年的赋税底案,不可损毁。”
黎球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这倔老头怕是真糊涂了。
就算他不提,自己也绝不可能去烧那些账册。
他黎球拼了命造反是为了当刺史、坐江山的,又不是过境的流寇。
手底下那一万五千个丘八天天张着嘴要钱要粮,要是没了这些户口册子和赋税底案,他以后去哪儿收税?
拿什么去兑现许出去的赏钱?
这些账册,就是虔州的钱袋子,他黎球护着还来不及。
但他并没有看透谭全播心底真正的盘算。
当初谭全播亲自去了豫章,早把虔州六县的正本户籍和兵册全交给了刘靖,州府里现在留着的,只是后来补造的副本。
谭全播之所以死死保住这些副本,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黎球这种靠煽动兵变起家的武将,根本坐不稳虔州。
黎球以为留着账册是给自己收税用的,而谭全播却是在替日后真正的主人刘靖,保全这最后一份家底。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
两人各怀鬼胎,却在这个条件上达成了完美的默契。
“谭公放心。赣县是府城,我要用的,南康的事,不会再发生。”
他压低了嗓音。
“账册底案,原封不动。”
谭全播斜过视线扫了他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城门口围着的那二十来个民兵,见谭全播走下来,手里的兵器松了松,互相对视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中那个扛石杵的汉子,就是前一夜在城头上问谭全播“咱们能挡住么”的那个,他看着谭全播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石杵放在了地上。
石杵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汉子望着谭全播的背影越走越远,低下头,默默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涌入的甲兵,又看了一眼严老三铁匠铺的方向。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的炉火还没完全熄灭,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
严老三站在铺子门前,看见谭全播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谭公。”
谭全播停下脚步,朝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严老三望着他的背影,转过身,走进铺子里,重新坐回了那个门槛上,不再动弹。
那两百个铁箭头,昨夜烧了炉子赶出来的,如今用不上了。
黎球望着谭全播的背影,对身边的李彦图压低嗓音道:“别为难他,给他一间宅子住着,吃喝用度照旧供给。”
李彦图皱了皱眉:“留他干什么?这人在虔州根深蒂固,万一……”
“正因为根深蒂固,才不能动。”
黎球打断他。
“虔州军里的老将,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我要是杀了他,那些老兵寒了心,后头的仗还怎么打?”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进了赣县的城门。
身后的大军鱼贯而入,军旗猎猎,遮天蔽日。
黎球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闭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第二件事,是把亲卫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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