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顶着料峭春风,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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