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8日,周四,多云转阴
周二陪若宁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开的药膏她每天都用,理疗也按时去做。背疼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至少她练琴时皱眉的次数少了。但我知道,那根刺还在——在她身体里,也在我心里。
周四下午,我陪她去音乐学院见那位专攻演奏姿势矫正的退休老教授。老教授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的琴房在音乐学院老教学楼顶层,窗户朝南,五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地板上铺着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松香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是陈教授年轻时和外国音乐家的合影,其中一张是他和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合影,两人都年轻,笑得灿烂。
陈教授让若宁先拉一段。她选了巴赫无伴奏组曲的前奏曲,在琴凳上坐下,调音,深呼吸,然后举起了琴弓。阳光正好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能看见她额前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琴声响起。低沉的,醇厚的,像陈年的酒。阳光里,她的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琴弓在弦上滑动,手指在指板上移动,身体随着音乐微微起伏。那些音符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带着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很美。无论看多少次,她拉琴的样子总是让我着迷。那不仅仅是一个演奏者在表演,而是一个生命在用声音表达存在——那种专注,那种沉浸,那种把自己完全交付给音乐的虔诚,总能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琴房里,阳光也是这样照着她,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琴声,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但陈教授的表情很严肃。他背着手,绕着若宁慢慢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肩膀的角度,手腕的弧度,腰背的曲线,甚至呼吸的节奏。三分钟后,琴声还没到高潮,他抬手:“停。”
那一声“停”很突兀,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流淌的绸缎。琴声戛然而止。若宁放下琴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手指还按在弦上,微微颤抖。
“问题很大。”陈教授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你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是错的。我听了三十秒就知道,你现在的背疼、手酸、肩膀紧张,全是姿势问题导致的代偿反应。再这么拉下去,不出三年,你的演奏生涯就结束了。”
若宁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微微颤抖:“我……我跟现在的老师学了七年……”
“七年都错了。”陈教授毫不客气,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和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合影,“看见没?罗斯特罗波维奇,我老师。他教我时第一句话就是:‘琴是身体的延伸,不是身体的敌人。’你现在,琴是你的敌人。你在跟它较劲,它就在跟你较劲。你越用力,它越反抗。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他走回来,示意若宁把琴放下:“站起来,我告诉你错在哪里。”
若宁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站起来,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陈教授让她重新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开始一一指出问题。他的语气严厉,但每个字都说在点上。
“第一,坐姿。你坐得太直了,腰背绷得太紧,像在站军姿。大提琴演奏需要的不是僵直,是松弛中的控制。你看你,”他伸手按了按若宁的后背,她能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这里,竖脊肌,这里,斜方肌下束,肌肉都是硬的,硬得像石头。不疼才怪。真正的松弛,是肌肉在必要时能瞬间收紧,不必要时完全放松。你现在是二十四小时备战状态,不累垮才怪。”
“第二,持琴角度。你的琴倾斜过度,导致左手手腕不得不扭曲一个角度去按弦。你自己看看,”他让若宁摆出持琴姿势,然后指着她的左手腕,“这个角度,已经超过正常生理范围了。时间长了,手腕、手肘、肩膀,都会出问题。你现在只是背疼,再过一阵子,腕管综合征,网球肘,肩周炎,全都会找上门。”
“第三,运弓。你太用力了,想把每一个音都‘压’出来,以为用力就能出好声音。大错特错。音乐不是压出来的,是‘流’出来的,是‘送’出去的。你的紧张通过琴弓传到弦上,声音就失去了自然的共鸣,变得扁平,僵硬。你自己听听,”他让若宁又拉了一个长音,“听见没?这个声音,是‘挤’出来的,不是‘流’出来的。它不自由,不放松,不快乐。”
他每说一点,若宁的脸色就白一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七年的训练,被全盘否定,那种打击我能想象——就像我写了一年的书稿,被编辑说“全部重写,结构、语言、立意全都不对”时的心情。那不仅仅是挫败,是自我怀疑,是“我过去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
“陈教授,”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有点突兀,“那……还能改吗?下个月她还有独奏会,六月二十八号,时间很紧。”
陈教授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但并无恶意:“你是她丈夫?”
“是。”
“独奏会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八号。还有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陈教授沉吟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一首曲子的节奏,“改,能改。但很痛苦,等于要把七年的肌肉记忆全部打碎重来。这不仅仅是学新东西,是‘忘记’旧东西。而忘记,比学习更难。而且时间很紧,她必须每天来我这里上课,至少两小时。回家还要练,但要按我的方法练,不能再用老方法。这意味着,这一个月,她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要用来‘重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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