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都是一段岁月,一次操劳,一个故事。
到了医院,停好车,走进门诊楼。周六人不少,大厅里挤满了人,排队挂号的,等叫号的,扶老携幼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体味、药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父亲皱了皱眉:“人多,味儿大。”
“心脏科在四楼,人少点。”我扶着他的胳膊。
他没拒绝,任由我扶着。上电梯,到四楼,果然人少些。取了号,等了半小时,叫到父亲的名字。
“张建国。”
“这儿。”我扶父亲起来。
诊室里,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面容温和。他看了父亲带来的病历本,又看了看之前的检查单。
“张建国,六十岁。主诉胸闷,对吧?”
“对,老毛病了,天阴下雨就犯。”父亲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疼吗?”
“不疼,就是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气费劲。”
“最近频率有增加吗?程度有加重吗?”
“差不多。就那样。”
医生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锐利:“真差不多?您再想想。是跟以前一样,还是更频繁了?闷的时间更长了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可能……长了点。以前闷一会儿就好,现在得闷个十几分钟。”
“夜里会闷醒吗?”
“偶尔。”
“爬楼呢?上三楼,中间要歇吗?”
“要……歇一下。”
“以前要歇吗?”
“以前……好像不用。”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然后开了单子:“做个心电图,心脏彩超,再抽个血。心电图现在做,彩超在隔壁,抽血在二楼。结果出来拿给我看。”
“好。”我接过单子。
心电图室,父亲躺在床上,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她让父亲解开上衣扣子,露出胸口。父亲的胸口很瘦,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有些松弛。护士给他贴上电极片,冰凉的,父亲哆嗦了一下。
“放松,别动,深呼吸。”护士说。
父亲深呼吸,但胸口起伏很大,呼吸声很重。我看着屏幕上的曲线,绿色的线跳得很快,而且不规则,一会儿密集,一会儿稀疏。
“心律有点不齐。”护士说,语气平静,“您平时有感觉心跳快吗?”
“有时候有,特别是晚上躺下的时候。”
“嗯。做完别急着起,躺一会儿。”
做完心电图,父亲慢慢坐起来,脸色有点白。我扶他下床:“没事吧?”
“没事,就是躺着晕。”
“歇会儿。”
我们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父亲闭着眼睛,深呼吸。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心律不齐,父亲从没跟我说过。他只说胸闷,没说心跳快。
“爸,你心跳快的事,怎么不早说?”
“小事,说了你们又瞎操心。”
“这不是小事。医生说了,得重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来检查了吗。”
心脏彩超室在隔壁。父亲又解开衬衫,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胸口移动,抹了冰凉的耦合剂。屏幕上出现一颗跳动的心脏,黑白的,一动一动,像个不知疲倦的泵。
“心脏结构没问题,”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说,“就是有点肥厚,左心室壁厚了点。这个年纪,正常。平时血压高吗?”
“有点高,吃着药。”父亲说。
“吃的什么药?”
“什么……什么普利,记不住名。一天一片。”
“按时吃吗?”
“按时。你妈盯着呢,忘不了。”
医生笑了:“那挺好。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还行,高压一百四左右,低压九十。”
“还是偏高。药得坚持吃,饮食注意,少盐少油。另外,”医生停了一下,探头停在某个位置,“二尖瓣有轻微反流,不严重,但要注意。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什么是反流?”我问。
“就是心脏瓣膜关不严,有点漏血。不严重,很多人都有,但如果有加重趋势,得注意。”
“严重吗?”父亲问。
“不严重,定期观察就行。您这个年纪,有点小毛病正常。注意休息,别累着,别激动,别突然用力。”
“嗯。”
抽血在二楼。父亲怕打针,扭过头不看。护士抽了三管血,暗红色的,在管子里晃。父亲按着棉签,我扶他到走廊椅子上坐下。
“完了?”他问,声音有点虚。
“嗯,完了。等结果。饿了吗?吃点饼干?”
“不饿。想喝水。”
我从母亲给的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父亲慢慢喝着,手有点抖。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握着杯子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心里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爸,”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们。妈担心,我也担心。我们是您儿子儿媳,是您亲人,您有事,我们得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以后不瞒了。”
“真不瞒?”
“真不瞒。我保证。”
“拉钩?”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指:“拉钩。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他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我的手比他白,比他细,但力气没他大。可此刻,是我在握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他握着我那样。
“爸,”我说,“你得好好的。妈离不开你,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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